姬玉衡不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沉默过后,他偏头再次提起那个问题:“雀鸣山有消息了吗?”
张常侍心中咯噔一下,刚刚的豪言壮色一扫而空,放矮了身子:“陛下……”
姬玉衡知道了答案,闭了闭眼,挥手道:“下去吧。”
他默默捻动着腕上的珠串,一颗一颗拨动着往后数,指尖攥得褪去血色,用力到苍白发青,稍一不慎,一颗珠子上出现了裂痕,他如梦初醒般卸了力气,垂在袖子里的手竟有些发抖。
“你要是能回来……”
他唇瓣翕动,似是吐出一句梦呓,尔后便随着微风消逝在了窗棂间。
枯坐着的影子一动不动,远远看去,犹如嵌在了金屏中,竟不似一个活人。
*
麟游三水湾。
黄昏时分,一个男人被扔在石碓边,浑身伤痕累累,连衣裳都破开无数口子。
“还敢跑?不知天高地厚。”高个子长随冲着那男人呸了一口:“再去我们主子府上找麻烦,小心你全家性命!”
男人正是昨日被打的刘二郎,此刻更是奄奄一息,神色麻木而绝望。
他动弹不得,只能勉强转动着眼珠子,恨恨盯着眼前的人,恨不得将目光变成两把刀,刺进对方胸口。
“惠娘……”
长随笑了,幸灾乐祸揶揄道:“孙家姨娘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得了,别那么看着我,你想想,那小娘子跟着你能有什么好出路?去了孙家,这才是去享福了,若能诞下一儿半女的,主子心善,没准儿就给她扶正了呢?几辈子也修不来这样的好福气啊。”
刘二郎脸颊抽搐着,浑身颤抖却没法再吐出一个字。
围观人群皆是神色戚戚,老蔡头悄悄叹了一声,拉了拉司宣的袖子,小声道:“快走吧,我们惹不起。”
司宣见他一副司空见惯的麻木表情,压低声音问道:“那县尉在麟游横着走,竟没人能管?”
“上任的麟游县令倒是管过,可不出一年便被扯了由头调任了,”老蔡头笑不出来:“如今这位宋明府更是不敢与他对着干,这孙家可是攀上了京里的贵人啊,你看贬官升官,还不都是那晋国公一句话么。”
有人低声狠狠附和:“皇帝认奸作父,可把我们这些老百姓害惨了。”
司宣默了默,半晌道:“陛下已今非昔比,也许不日便能肃清朝廷,归还正统了。”
役夫们纷纷露出讥嘲笑容:“我们不懂那些皇宫的弯弯绕绕,不过当今要真是个好的,姓孙的早就夹着尾巴跑了。”
众人俨然将姬玉衡与奸臣贼子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司宣沉默不语,心里只是有些淡淡的情绪,不知何处倾泻。
还是不想了。
恩情得报,两人不欢而散,这些事情也由不得他去操心了。
为今之计还是先取回衔蝉,再回通州吧。
孙家豪奴们将刘二郎羞辱了一番后扬长而去。
等人都走了,趁着督工在不远处帐子里休息,大家七手八脚,把伤重的男人拖回了营地,喂他水喝。
刘二郎不进水米,却只是一个劲儿流泪,道:“我娘子还在孙大手上。”
孙县尉在家中排行老大,也有人管他叫孙大郎。
旁人劝慰:“你先吃饱喝足,才能有法子去救你娘子。”
刘二郎勉强塞入几口水,眼里泪水仍是不断,没一会儿便噎了一口饼在嘴里痛哭起来:“我没用啊!我去县衙门口磕头,县老爷也不肯救我,这些官儿都是一伙的啊!他们都是一伙的啊!”
他嚎啕大哭,周围人立刻伸手去捂他嘴:“你疯了?被那些府兵听见,你可又要倒大霉!”
“我这条贱命还有什么好可惜的!”刘二郎颤抖着喊道:“县令管不了他,皇帝也纵容他,我只能变成鬼才能索他的命!让我死吧!我不活了啊!”
几个身材高壮的役夫从旁而来,将刘二郎围住。
为首的郑大旺淡淡瞥了那涕泗横流的男人一眼,颔首:“抬到我们帐子里去吧。”
刘二郎被两人合力抬起来,却不作挣扎,口中仍喃喃自语,似乎已生了死志。
郑大旺忽然俯首在刘二郎耳边说了句什么,说来也怪,刘二郎立时止住哭嚷,浑噩眼神逐渐聚焦,猛地弹起上身,惊疑地看向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