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衡立在最前,玄色猎装衬得身形挺拔,脸色却沉得像结了冰。
晋国公刘克用听闻事端后也悠然赶来,神色无波无澜,坐在一旁圈椅上品茶,似静看一场好戏。
几十年了雀鸣山的夏苗礼都没出过这样的事,这回御驾被冲撞,负责开坛礼的大大小小的官员说不定都得吃挂落,工部,礼部,卫尉寺,殿中省,禁卫军……一个都跑不掉。
不多时,几名搜山而归的金吾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了口气道:“启禀陛下,崖下搜过了,没有人,只找到了这个!”
说罢,将手里碎裂成三段的金簇羽箭小心翼翼奉上。
姬玉衡心猛地一颤,指节捏得发白,沉着脸取过了那几截断箭。
他拔了箭……
他是怎么拔的箭?
断裂的缺口不是光滑齐整的,上面带着锯齿和木屑。
他的刀法很好,削掉箭杆不会出现这样的裂口。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连刀也握不住了吗?
那股憋在胸腔的悔痛与慌乱瞬间翻涌上来,姬玉衡脸色难看得骇人,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再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吾卫慌忙低头:“是!”
世家重臣们面面相觑,人人屏息,不敢出声。
他们知道当今憎恶妖族,如今连高祖皇帝的金簇羽箭也被折断送回,这简直就是蔑视皇威,陛下绝对恨极了那作乱的游妖,决计不会轻饶对方。
就在这时,赵中丞猛地扑跪在地,声泪俱下,撕心裂肺:“陛下!臣之子赵潜,险些惨死在游妖爪下!”
“陛下!罚不惩谓之纵恶,法之所不行,贵者得而侮!此事定要严惩不贷,揪出那游妖背后之人,否则皇权虚设,纲纪崩坏,人心浮动,大齐安危难定啊!”
姬玉衡眼尾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他猛地抬眼,咬牙骂道:“闭嘴!”
赵中丞哭声戛然而止,浑身一抖,僵在原地。
刘克用轻笑两声,打破了场上沉默:“赵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若那游妖背后之人正是陛下,难道是要当今立罪己诏么?”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瞪大眼睛:“国公,您这话什么意思?”
刘克用慢条斯理吹着茶盏:“雀鸣山哪来的游妖?那犯乱的妖族,就是陛下身边最为宠爱的那个殿前卫。”
姬玉衡冷着脸不出声,似是默认了对方所说。
赵中丞满脸不可置信,愕然道:“陛下,这、这可是真的?”
姬玉衡扯了扯嘴角:“确实如此。”
众人很快七嘴八舌争论起来,有的说陛下是受奸人蒙骗,有的说当今不能囿于私念而包庇罪魁祸首,众说纷纭,喋喋不休。
姬玉衡紧攥着手中断箭,咬牙道:“都住口!”
他目光冰凉从刘克用暗含深意的笑容上掠过,心中冷笑。
司宣坠崖之前,曾附在自己耳边,留了一句话。
他说,陛下猜得对,晋国公是妖。
在那样的情况下,还不忘把这个告诉他……
姬玉衡闭了闭眼,深深呼吸一口,睁眼道:“阿父说得是,既然是孤身边的人犯事,理应是孤来承担罪责,回宫后,孤自请斋戒十日,静思己过,赵中丞与令郎受惊,令御药局煎安神汤剂送去帐中,赐上等绢五十匹,并金镇纸一件,先起来吧。”
众人讶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陛下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不仅将错认在自己头上,还赏了谏言自己的赵中丞,实在有些……深明大义的模样?
刘克用微笑僵住,眯起眼睛,有些不确定地看过去。
姬玉衡也嘲讽地回望他,二者目光交锋,对彼此念头都心知肚明。
刘克用目光阴鸷,握住手中杯盏,心说,这狼崽子终于是长大了,知道收买人心了。
若放在从前,姬玉衡怕是宁愿遭群臣骂昏庸,也要图自己畅快的。
没想到啊,他竟也会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一天。
真是令人意外。
赵中丞愣了一下,连忙扑在地上谢恩,群臣也跟着叩首,姬玉衡抬了抬手挥退众人,忽然又让汪寻和赵潜留下。
汪寻一愣,点头说是,赵潜却仍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被汪寻拉了胳膊才反应过来。
姬玉衡走到赵潜身前,垂眼道:“跟孤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是撒谎,绝不轻饶。”
赵潜浑身一震,连汪寻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