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张清俊温和、总带着浅浅笑意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灼烧着姬玉衡双眼。
面对这个场景,众人一时间阒寂无声,后面还有禁卫军要冲上去,被周宏英抬手止住。
汪寻挤开人群扶起赵潜,对方却失魂落魄,好似完全不知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山风狂卷,吹得悬崖边两人都发丝凌乱。
姬玉衡狠狠咬着牙,面上惊愕与隐恨交错,紧盯着对方的目光如刀一般,声音涩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是妖。
原来你是妖。
他忽然想将面前这个人扯过来,撕开他那张含笑的假面,剖开他的心扉,取出那颗心好好看一看,里边到底藏着一颗纯粹的人心,还是一颗暗含叵测的妖丹。
滔天的情绪在胸腔中炸开,不知是悔还是恨。
恨得指尖发颤,恨得双目赤红,恨得五脏六腑都拧成一团。
在那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天统三十六年的紫宸殿,年幼的自己望着母妃父皇的惨死,彷徨无措,悲恸却无力。
司宣掀动唇角,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目光扫过姬玉衡身后的人群,最后渐渐停在周宏英脸上。
对方沉默不语,但眼神却不安地瞥了一眼脚下土地,意味深长冲他打了个手势。
司宣心中一沉,感觉到脚心有微弱的震动传来。
望着姬玉衡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里的痛与恨,司宣只感觉心中又涩又麻。
他忽地上前一步,凑在对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最后退开,微微一笑:“……命债已销,两不相欠,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话音刚落,姬玉衡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只纤细却遒劲有力的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前,他捂着心口往后跌去,却发现眼前那块崖尖陡然开始塌陷。
“救陛下!”周宏英高声发令,两旁士兵围了上去,将姬玉衡扶住往后拉去。
山石陷落,崖壁垮塌,姬玉衡忽然拂开众人,趴在新断裂的山崖口边往下看,那个白色身影早已淹没在下坠的乱石之中,渐渐被无尽深渊吞没。
一如那晚,消失在夜色之中一般。
姬玉衡脸色发白,仓皇中回忆起那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命债已销,两不相欠。
命债已销,两不相欠……
什么命债?什么两不相欠?
姬玉衡僵住,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凝,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涌。
他猛地闭上眼,记忆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地钻入灵台间。
那时母妃尚在,他还未迁去王宅,仍住在母妃的宫殿,淮南道按察使献上了一只锁妖金笼,母妃觉得那笼中猫儿可爱,于是将他放在了殿后花园里。
那猫儿浑身都是伤,脾气也极坏,谁来逗都是一口。
姬玉衡年纪小,并不怕,被咬出了血,还瞒着宫人扈从,仍旧次次都偷来看他。
那猫儿开始不理他,后来也渐渐愿意给他好脸色。
有回他拿了点心来,怕对方不吃,在笼子边放了就跑,慌乱间还弄断了母妃亲手为他系在腰间的珠穗,一颗红玉珠滚落在笼子里,后来怎么找都不见。
再后来……
他想放他走。
可是锁妖笼乃是灵兵铸就,轻易无法开启。
他偷偷求了母妃,终于问到开启金笼的办法。
淮南道按察使为了奉上,曾将此物吹得天花乱坠,道可以用血作为笼锁,妙不可言。
父皇在席上饮过酒,正是醉意上头,也就趁机赐了自己指尖的一滴血。
可是姬玉衡却不敢损害龙体取血开锁,看着笼中猫儿一天天消沉委顿下去,他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我身上留着的也是姬氏的血,父皇的血可以开锁,那我的也可以。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他狠心割开自己掌心,滴血下去,还真的就开启了金笼。
然而,他的血到底和原主有着差异,几乎耗费了半身的鲜血,才达到了同样的效果。
在失血过多,半昏半醒时,他瞥见了眼前一闪而过的雪色影子,以及身后母妃率领宫人焦急赶来的惊呼。
那一瞬间,他心中只有畅快。
而十二年后的这一瞬间,在呼啸狂风的崖边。
他心中却只剩下了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