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发现,那就当这个秘密不存在。
等他替姬玉衡清理掉身边的隐患,也算还清了命债,届时他从容离开,是人还是妖也根本无所谓了。
司宣小心翼翼重新躺下去,为了弥补某种愧疚之心,他言语中多了几分讨好,双眼清亮盯着对方:“既然陛下信任我,我替陛下去寻找那批灵矿吧,我还挺会找东西的。”
姬玉衡看着他,半晌噗嗤一声笑了,肩膀微微耸动。
司宣一愣:“不行吗?”
姬玉衡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沉声道:“钥匙我已经交给王辛了,他会秘密去办。”
王辛就是新提拔上来的那位京兆尹。
姬玉衡见他蹙眉,开口:“他出身寒门,本就与刘克用不在一条船上,是可用之人。”
司宣叹道:“那我……”
“孤有另一件要紧之事,让你去办。”
司宣一愣:“什么?”
姬玉衡神秘兮兮地一笑,故意卖关子似的,将他按进被褥里:“不急,明天起来再说。”
说完他也躺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空旷殿宇间回响着有节奏的滴水漏刻声。
司宣犹豫着要不要滚回脚踏上,被姬玉衡按住了。
凤眸里满是警告:“睡觉,孤明日还有常朝。”
司宣当然也乐得睡软床,把刀往怀里一抱,翻过身,乖顺地裹上被子:“陛下梦安。”
烛火跳了跳,将帐顶的阴影投得忽明忽暗。
姬玉衡没睡,只侧身躺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床榻外侧那人的背影上。
司宣背对着他,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只蜷在暖窝里、毫无防备的猫。
玄色中衣被他翻折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发丝垂落,覆在那片皮肤上,在昏光里泛着细腻的弧度。
姬玉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本不必让他留在这里的。
内殿不是第一次发现有暗地里监视他的人,而刘克用早就对他的伪装将信将疑。
他何必再为了维持一个荒唐昏君的形象,留一个男子夜宿。
他盯着那片安静的背影,喉间莫名发紧。
为什么?
难道是翠篁楼那晚挨了对方一巴掌,想报复回来?
可他做的事情,哪样是在报复?
姬玉衡皱着眉,心头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惶然。
他好像……
真成了朝臣所谓的“不成体统”的皇帝了。
霎那间,萦绕心头的所有奇计诡计心计,皆作云烟散。
他困入了一个更为诡谲、似天方夜谭的问题。
这个问题折磨地他一夜无眠,直到翌日朝阳初升,殿门被宫人叩开,一列内侍捧着朝服和盥洗物鱼贯而入。
看清眼前场景后,宫人们吓了一大跳,但由于昨晚陛下给某人赐御汤之事已经传遍内殿,故大家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亲眼看到还是免不了感到震撼。
司宣睡在外侧,还裹着被子没醒。
姬玉衡本人倒若无其事,只眼下略有乌青,他坐起身,绕开司宣,从床尾翻身下来,自然地抬手,令人更衣。
宫人看着床上熟睡的人,有些慌乱为难。
姬玉衡瞥了一眼:“他又不用上朝,不必叫他。”
宫人们面面相觑,忐忑俯身:“是,陛下。”
……
司宣最近隔三差五就幻化原形,实在是有些疲惫。
他是被身侧细碎的动静扰醒的,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郁金香味,昨夜同榻而眠的画面陡然回笼,他身形一僵,下意识坐起身。
御榻之外,几名小内侍垂着手围成一圈,个个眼含促狭,偷瞄着榻上,眉来眼去,神色暧昧得不言而喻。
小顺子也在其中,见他醒了,眼里更是油然而生一层敬佩:“郎君醒了?昨夜是辛苦了吧?陛下让人传了早膳,郎君要不用点?”
其他几个内侍也连忙上前,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
“大人醒了?”
“大人伺候陛下应该累着了,多睡会儿是理所应当的。”
“大人深得陛下信重哇,往后定然前程无量,可要恭喜大人了。”
一句句暗搓搓的恭维绕在耳边,话里话外全是别样的揣测,眼风扫过他凌乱的发梢,笑意越发耐人寻味。
司宣:“……”
想到月余前自己曾信誓旦旦撂下的戏言:一切正是最好的安排。
现在颇有些打自己的脸了。
他无奈抬眼:“诸位误会了。”
内侍们纷纷含糊应道:“是是是。”尔后催促着尚食局的宫人布菜。
司宣心知有理说不清,也懒得再过多解释。
垂眸起身,下了御榻,不忘带上那把素白如雪的衔蝉。
小顺子笑呵呵给他摆好碗筷,尔后竖起一个大拇指,凑近他的时候低声道:“郎君牛哇,你还是头一个把歪路走直的人!”
司宣:“……”
小顺子又夸:“听说陛下在朝上定了今年夏苗礼的围场,就在雀鸣山,郎君也要随行呢!陛下以往可不会特意带什么人,还得是郎君深得陛下宠信……”
司宣拿着汤匙的手一顿,打断道:“雀鸣山?”
他忽然想起了姬玉衡昨晚所说的那件“紧要之事”,或许就与雀鸣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