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顺着窗棂渗进来。
姬玉衡压着司宣手腕,装作伏在榻上,余光却往窗边扫去。
司宣灵光一闪,轻手轻脚将玄色床幔拉下,二人身影顿时被灯火隔绝,笼进一片昏沉暗影里。
窗外闪动的影子很快消失不见。
司宣悄声问道:“陛下,是宫里有内鬼?”
姬玉衡沉默片刻,心事重重地开口:“估计是我那阿父派来的人。”
话音落,无人出声,静默在狭小方寸间蔓延,某种暧昧的气氛开始氤氲发散。
司宣轻轻眨了眨眼,下意识敛住气息。
姬玉衡整个人几乎覆在他上方,长臂微屈撑在他耳侧,堪堪将人圈住。
呼吸交缠间,距离近得离谱。
熟悉的郁金香密密裹住司宣,姬玉衡下颌微垂,温热气息拂过他鬓角与耳尖,浅浅麻麻的痒意顺着肌理漫开。
司宣睫毛颤动,打破沉默:“他们应该走了。”
姬玉衡:“嗯。”
“翠篁楼那夜,也是晋国公动的手?”
听他提起旧事,姬玉衡紧绷的神色松缓下来,狭长眼睫轻垂,沉沉目光落在身下之人脸上。
眉眼咫尺相对,缠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姬玉衡顿时烦躁地屈起手指,翻身绕过对方,往床榻里面一躺。
“天统三十六年,孤父皇母妃身死于宫变,刘克用扶持孤登临帝位,把持朝政。”
“刘克用权势滔天,掌管数万禁军,又与河东武将联合,地位不可撼动,孤不得不想办法除掉他。”
姬玉衡想联合朝中人手,以肃正朝纲的名义发动宫变,弹劾刘克用。
但他目前积蓄的力量远远不够,翠篁楼那晚本是商议此事,却被内鬼走漏风声,刘克用杀心一起,便乘势以妖情为借口,索性将小皇帝一行全杀了干净。
“你想知道孤想除掉他的真正理由么?”
听着如此令人心惊的禁宫阴私,司宣连连点头,兴味十足。
姬玉衡发现这点,咧嘴一笑,干脆半靠墙壁直起身,故意拖长语调,压低声量。
“他是妖族。”
司宣惊愕:“什么!妖族?”
晋国公刘克用?
怎么可能!
“獬豸钟鉴不出他的妖丹,灵兵灵宝,也都没有反应,”姬玉衡神色笼罩着阴霾:“但孤的直觉不会出错。”
司宣心中咯噔一下,有点心虚。
直觉……显然也是会出错的。
姬玉衡默然靠着墙,连自称也改成了“我”。
“我很肯定,他就是妖,一只想要窃国,瞒天过海的恶妖。”
司宣回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位晋国公,对方虽极有压迫感,但同样是妖的司宣却感觉不到一点对方妖丹的存在。
难道……刘克用也有某种令妖丹离体的法宝?
“好在那晚上有惊无险,”姬玉衡叹道:“孤虽逐渐有了可靠的人手,但实力依旧不够和他相抗,不过武威侯一死,倒是来了机会。”
苏晋中和刘克用翻脸,双方的联盟破碎,河东那边的势力是否还会效忠刘克用,这就两说了。
司宣轻声道:“如果陛下找到了那批灵矿,或有机会扭转局势。”
姬玉衡勾了勾唇:“或许。”
“不说这个了,孤有东西给你。”
他从床榻暗格下捞出那柄白色的绣春刀。
刀鞘裹着白鲛鱼皮,如霜似雪。
是之前司宣偶然见到姬玉衡把玩过的那一柄。
司宣腾地坐起来,头发被枕头蹭得有点毛躁,他怔怔接过,问:“给我?”
姬玉衡点点头,装作随意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突然看到了,觉得还挺衬你。”
司宣轻抚刀身,指尖从镌刻的“衔蝉”二字上划过。
闻道狸奴将数子,买鱼穿柳聘衔蝉?
这把刀的名字颇有生趣。
姬玉衡指尖在床沿敲了敲,目光游离:“目前没什么好官职可赐你,先拿这把刀抵了,往后……”
司宣心中忽然有点忐忑。
他情不自禁揪紧领口的红玉珠,犹豫道:“陛下就不怕我是晋国公的人,或者河东的探子?”
姬玉衡:“你不是。”
司宣装不经意道:“就不怕我是四妖旧部,居心叵测?”
姬玉衡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手里拿着刀,要杀孤也是轻而易举。”
司宣垂下头:“我当然不会那么做。”
他当然不会那么做。
他也不是什么探子,暗桩,四妖旧部。
他是来报恩的。
但……
他也是个妖。
是姬玉衡最为痛恨的存在。
但有没有可能,他是不一样的?
司宣心里生出几分侥幸,没一会儿就自行浇了冷水。
现在说出口依旧暴露了有心隐瞒的事实。
既然到现在他的身份还捂得严严实实,那么索性就瞒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