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他又一阵反胃,左右飞快瞄了几眼,扯过一只多宝格下当摆设的金痰盂,呕出一大口墨汁。
姬玉衡仍旧神色麻木地拍着他的背。
末了,司宣直起身,长吁一口气,把剩下半张稿纸放了回去:“多谢陛下,吐出来好多了。”
姬玉衡:“……”
额头忽然多了一根浮起来的青筋。
外殿的张常侍听见传唤后匆忙赶来,见姬玉衡表情阴沉,满地狼藉,司宣脸上更是糊了一大片黑墨,十分的有失体统。
他心中慌乱,心想这回这小侍卫肯定是惹事了,若陛下一个不开心,被打发回虞候司都是轻的,别是要打板子吧?
千头万绪还没摸清,就听上头沉沉一声下令:“去让人换条垫子,把这个拿去烧了。”
张常侍躬身遵旨,又听上头补充了句:“带他去洗个澡,换套干净衣裳。”
张常侍一愣,差点就要抬头,忽然心念急转,又埋头下去:“奴才领旨!”
刚吩咐人把司宣带走,张常侍又被叫住。
姬玉衡:“把这些废稿收走,拿些新纸过来。”
张常侍见他研墨,惊讶:“陛下这么晚了,还要练字?”
往常不都是放点歪七扭八的字在案头,故意给晋国公看的么?
姬玉衡拿起笔,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语气显得阴恻恻的:“孤怕再不练,实恐再度令人作呕。”
……
蓬莱殿这夜比往常热闹。
张常侍风风火火行走在廊檐下,几个小内侍追上来七嘴八舌满脸苦色。
“张公公!您说陛下这意思,是宿卫值房里寻个浴桶还是到后边池子里去啊,这这前边也没这先例啊……”
“是啊张公公,洗完了给人领到哪儿去呀?要不您给问问?咱们不好自作主张啊!”
“对啊对啊张公公……”
张常侍也很是拿捏不准,他回想起之前司宣就在蓬莱殿内值过夜,咳了声:“那就还是让他回殿里吧,陛下应该也是此意。”
他口中的“此意”是指值夜,但落在小内侍们耳中,这就更显得意味深长了。
否则大半夜让人洗了澡又送回自己寝宫,还能有其他什么意思呢?
即便是值夜的宿卫弄脏了衣服,陛下肯定也是直接不耐烦换人了,说不定还得打上几板子。
怎么可能还让人伺候着去沐浴?
啊,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小内侍们神色逐渐坚定起来,个个摩拳擦掌地离开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
大齐后宫空虚,他们这些内宫的小太监都没啥人可贿赂奉承,总算来了个可巴结的,那肯定要好好把握了!!
司宣盯着面前一方丈二宽深三尺的御汤,面上还铺满一层海棠花瓣。
他半晌扭头:“确定我是在这里洗?”
小内侍搓了搓手,笑容十分灿烂:“都是陛下体恤呢,郎君就安心在这儿沐浴吧,有什么缺的尽管招呼我们。”
司宣想了想:“有劳了。”
皇宫里果然铺张,连侍卫都如此排场,真不知道姬玉衡本人得在什么金砌银堆的池子里洗澡,水里都得有金箔吧?
洗完澡,两个小内侍端来托盘,里面是一件单薄的绢衣。
司宣不可置信拿指尖挑起一截衣服领子,发现可以透过这绢绸料子看到后面殿宇屋梁,简直遮不住一点东西。
“……这是?”他拧起眉头:“没别的衣服给我吗?”
小内侍歪头疑惑:“可是,可是上头就是这么吩咐的……”
他年纪还小,以为自己哪里惹了司宣不快,眼看着就要急得落泪。
司宣艰难挤出一个笑:“……别哭了,麻烦帮我把我换下的里衣拿来就行,外衫沾了脏东西,你记得拿火烧了。”
小内侍连忙点头,重绽笑颜。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姬玉衡从偏殿书房回来后,刚换了寝衣,就发现自己榻上被塞了个人,正无辜地看着自己。
姬玉衡凤眼微眯,扯过一旁绢帕擦了手,语气不辨喜怒:“他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司宣默默翻身下来,往脚踏上一缩,咳了声,微笑:“他们也不是故意的,应该是误会了。”
姬玉衡呵了一声,走过去把他从脚踏上提了起来,把他重新往床上一按:“反正都被误会了,那还跑什么。”
司宣睁大双眼。
姬玉衡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目光从窗外闪动的影子上掠过,凑近道:“有人想看,给孤把戏演下去。”
语气半是戏谑半是警告,司宣轻轻叹了口气,打起精神笑道:“都听陛下的,小人不会,但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