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一串杂沓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野间的寂静。

远处山道火光明灭，汇作一条迤逦金蛇，缓缓朝小院方向吐出了信子。

两人一愣，不安地站起身牵着对方的手，脸色发白。

不是说请官兵了么……

为什么来的是那群人？！

院门被踹开，农妇正眉飞色舞引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走上前。

“黄老三，你这货我得分四成，咱们可说好啦！”

“四成？！王婆子，你怎么不去抢啊！”

“呵，你们自己不中用看不住两个小崽子，老娘辛辛苦苦替你们找回来，就衣服都搭进去三十个钱！”

农妇手舞足蹈、满面红光，方才伪饰的温慈荡然无存，这副丑恶的真面目竟也与那帮人如出一辙。

他们是一伙的。

人群一拥而上，轻易就将两个小孩分开。而那个面白如纸的男人还没死透，脖子上缠着厚厚一圈白布，看起来滑稽又可怖。此时他顾不得拿丝绢掩鼻，只捂着脖子，伸出手指着阿六，尖叫道：“快！快！别伤了我的丹！给我剖！现在就剖！”

惨叫声，笑声，催促声，从不停开合的嘴里发出。

百十张嘴，百十双眼，天旋地转，无处不在。

“这什么丹？！怎么只有半颗……”

“……”

被按在地上的男孩脸上涌现出浓烈的绝望，他翕动了两下嘴唇，陡然间，身形又开始变化，身边人开始按不住他，只能举着锄头柴刀惊愕仰头，最后目光停在如茅草屋顶一般高的那双金眸上。

狸奴仰头悲鸣，凄厉的呼喊响彻山谷。

他俯首龇牙，齿锋如刀戟，喷出的鼻息令周遭无不胆寒心惊，男人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整个人被笼罩在狸奴身影下，瑟瑟发抖，两股战战。

被利爪一扫，那脑袋终究是留不住，骨碌碌滚落在地。

“妖杀人了！妖杀人了！”旁人这才回过神来，尖叫着四处逃窜，状若惊鼠。

狸奴尾巴一横将院门拦住，霎时间，这荒凉偏僻的小院中，筋骨断裂声、惨叫求饶声不绝于耳。

……

司宣神魂渐复，只觉得胸中悲恸翻涌，百感杂陈，此刻他正匍匐在一座刚拢好的土堆边。

抬起手，恰好在那尖顶上放下一块饴糖。

男孩和青年的样貌渐渐重叠在那两枚一模一样的细痣上。

他喃喃：“我为你报仇。”

恍然间，手中出现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司宣握着那枚短匕，眼中濡湿一片，不知是流的泪，还是沾了谁的血。他心中裹挟着一股肃杀的风，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念头：我要为阿六报仇。

我要去宰了狗皇帝，帮阿六报仇！

他握紧了手里的匕首，用力到手腕都微微颤抖。

一个模糊的影子停留在前方，戴着十二旒冠冕，玄衣纁裳，腰配宝剑金弓，正与想象中的“皇帝”一模一样。

司宣缓缓举起手，正要对着那个影子狠狠刺下，陡然间，对方身形一晃，敏捷有力地架住了自己的手。

瞬间，一股偏冷的郁金香味钻入灵台，他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皇帝”的影子顷刻便消散无影，破庙、石像、熄灭的火堆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远处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

刚刚的一切就像梦一样。

姬玉衡狠狠打掉他手上的短匕，厉色道：“醒醒！”

司宣恍然松懈下来，后退了两步，有些疑惑地看向手中匕首。

“中了什么邪？”姬玉衡甩了甩手上被不小心割破的伤口，几滴血珠子溅出来，打在横亘不远的石像人头嘴边，更衬得形容妖异，似笑非笑。

司宣回过神，反手用掌根敲了敲额心，呻/吟叹道：“我好像中了幻术。”

姬玉衡皱眉：“这里就我们二人，哪里来的幻术？”

妖族手段虽然古怪，但也并不是挥个手，吐口气，就能立刻让人陷入幻境之中。

司宣愣在原地，脸色有些恹恹：“也可能是我做了噩梦。”

想到梦中场景，他仍旧有些反胃，头一回连笑容都维持不住，整个人脚步虚浮，看上去有些乏力。

姬玉衡本欲嘲他几回，见状也没能讥笑出口，只默然上前扶住对方手臂：“还能骑马么？”

司宣闭眼点点头，自然地伸出手：“劳烦陛下扶我一把。”

姬玉衡轻哼了声算作答应，他取下拴马的绳索，将两匹马的辔头并排套在一起，翻上马背后，又俯身把司宣拉上来，二人同乘一骑。

“坐稳了。”

他抬手绕过对方腰身控住缰绳，乌靴轻夹马肚子，马儿嘶鸣一声，在林间小跑起来。

姬玉衡从来没有与人共乘过，现在视线前凭空多了个人，还有点不适应。

但很快，他的目光便穿过那匹柔顺光滑的乌缎，落在了司宣抓着鞍桥?的手指上，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绷得骨节泛白。

迟疑片刻，姬玉衡开口：“那样抓着很累。”

顿了顿，又仿佛做出赦令一般，语气暗含骄矜：“你可以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