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我来。”银牙谄媚笑着,粗粝的手掌伸向铁栏。
笼门摩擦发出刺耳尖响,缩在里面的阿六一颤,咬牙瑟瑟发抖。
“好阿六,乖阿六,出来好不好?黄叔再给你一块糖。”
银牙狞笑着探进手,眼看就要攥住孩子枯瘦的胳膊。
“黄叔,让我和阿六一起去吧,我们从来不分开。”
幺幺悄无声息爬了过来,黢黑眸子盯着眼前两个男人,空洞洞的,令人心中发紧。
银牙笑了,扭头去看男人:“哎呀,客官您看这……?”
男人拿丝绢捂鼻,皱眉挥挥手,不耐烦道:“两颗我买得起,但成色不好我不要。”
“当然,当然!”银牙欢天喜地打开笼子,将两个瘦弱孩童从里面拖了出来。
两个小孩只穿了件垂到地面的交领衫,应是大人淘汰下来的旧货,针脚粗陋,前襟后摆都开了线。
银牙拿出一截绳,将两人一前一后捆住手,串起来,牵着往石梯上走。
身后笼子里的一双双眼睛都抬了起来,仿佛为脚步所牵动着,目光默默凄凄,无言又窒息。
司宣也是这些注视者的其中之一。
地窖之外是一处两进的院落,内院摞放着一堆洗澡用的木盆,地砖上残留着一层冲不淡的粉色。
在牛棚的位置围出了一张小床,旁边垂着白色布幔,一个围着汗巾、膀大腰圆的妇人拿着刀等在原地。
一群人走了进去,白布拉上。
不多时,里头忽然传出一声尖叫:“小王八羔子!抓住他!”
随之而来的是乒乒乓乓轰然乱响,脸色苍白的小孩带着同伴从布幔里冲了出来,身后地面满是砸碎的瓶瓶罐罐,以及逐渐蔓延的血泊。
司宣低头看向一地的狼藉。
妇人头砸在墙壁上,歪在一边没了呼吸,男人被割了脖子,面朝下倒着,那把刀则插在银牙胸口前,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墙壁上。
声音惊动了院子,几个青壮年从屋里惊醒,见此场景,立刻扛起锄头钉耙,大叫着追上去。
眼看二人要被围在锁住的院门里。
“……你骑上来。”
男孩匍匐下来的身体逐渐变大,黢黑眼眸竖作金瞳,浑身盖着雪白凌乱的毛发。
这只巨大白猫的喉咙里发出低哑微弱的呜咽,叼起气息奄奄的同伴扔在背上,腾身跃过高墙。
久违的夕阳耀眼又刺目,仿佛天火降落在山野,燃烧着靛青色的穹窿。
山风呼啸,野鸟争鸣,这一切都令他们心生惶惶,草木皆兵。
他有伤,跑不远。
绕过一个山头后,男孩跌在泥地里,化回人形。
眼前是一户土垣茅顶的农家,田埂边的菜畦疏疏落落,作物枯瘦,全无膏腴气象。
阿六哭着敲门:“有人吗!救救我们!……”
半晌咔哒一声,有人卸下门闩,一个粗布麻衣的农妇从门后探出身。
阿六仰头红着眼圈:“请帮帮我们,有人、有人要杀我们……”
农妇饱经风霜的面颊上挤出了深深的沟壑,她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托住阿六的胳膊,满脸怜悯:“哎唷,可怜的孩子,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快进来!”
阿六激动得发抖。
农妇带他们洗了澡,换了干燥洁净的童衣,又拆出一包饴糖,每人给了一颗。
听完他们的遭遇,农妇义愤填膺,让他们在院子里等待,自己则去镇上报官,要带官兵来惩治恶人。
两人留在院子里,看着黄昏时灿烂的火烧云逐渐熄灭,星斗闪烁,夜幕覆盖了整片大地。
阿六靠着对方,因劫后余生,眼中蓄满泪水。
“这颗也给你吃。”
阿六看着手里多的一颗糖,受宠若惊:“你不要吗?”
幺幺摇摇头:“我不喜欢。”
在那个地窖里,享受甘饴意味着死期将近。
阿六将饴糖分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腮帮鼓起,幸福地抱着膝盖。
“等小十二出来了,我分一半给她。”
“嗯。”
“幺幺,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吗?”
“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家门口有棵很大的树,我大伯说那下面藏了很多糖,让我去挖……然后就遇到了黄叔。”
“你大伯是骗子。”
“我知道……在笼子里的时候,他们说心里想着爹娘就不痛了,但是我生下来就没爹娘,我只有大伯,他说,我爹是人,我娘是妖,我是个孽种,我本来就该死。”
“他把我丢了,我好恨他,但是吃药的时候为了不那么痛,我只有想他。”
阿六忽然抽泣起来:“为什么皇帝不让人和妖在一起,为什么村子里非要我爹娘死。”
幺幺默默抱住他,把头歪靠在他肩上:“我帮你报仇,宰了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