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玉衡垂眼拨弄火光,嗓音骤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司宣心中颇为惆怅。
算算时间,当初他从锁妖笼中脱身之后的一两年,姬玉衡便失去双亲,遭遇宫变。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看见了怎样惨烈的场景,乃至于从记忆中那副纯然天真的少年,一步步变成如今阴晴不定的小皇帝。
那我呢?你恨极了妖族,若是回到当初,你还会不惜放空半身血,去救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妖猫吗?
姬玉衡倏地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道:“他们也恨我,那些四将的拥趸、师友、族亲、幕僚,这九年里,每逢入夜,我都会在想,今晚上来杀我的又会是谁?”
“晋国公的确在利用我扫清朝堂上的妖部,呵呵,我心甘情愿被利用,他们就该死。”
司宣手指微微一蜷,他偏头看去,姬玉衡已经阖上双眼,那张华姿玉色的脸庞此刻沉静下来,眉心却依旧笼罩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恨。
角落里,一只雪色蜘蛛缓缓垂下,在月光荡漾中映出一片宽大纤细的蛛网。
司宣盯着跳跃的火光,刚闭上眼,不一会儿便天旋地转。
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猛地呛进喉间,熟悉得令他作呕的霉味压得他心口发紧。
他霍地站起身,却发觉破庙、石像、火堆全都消失不见,裹着的披风也随姬玉衡一道没了踪影。
四下不见天光,只靠遥远处一盏残灯昏昏照着,映得满地阴影幢幢。
这里是……
这里是一处地窖。
四壁是粗糙夯土,顶梁低矮,逼仄的空间内密密麻麻挤满铁笼。
司宣僵硬转身,循着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已然来到一只铁笼前,对上里边一双双漆黑眼眸。
每只笼中都关着一个妖族小孩。
他们大多闭着眼,气息微弱,衣不蔽体,身上带着新旧交错的伤痕,连呻/吟都发不出,只剩胸膛微弱起伏,像将熄的烛火。
“幺幺,你在吗?”一只笼子里,孱弱的身躯摇晃着向另一只笼子格栅贴近。
“还活着,阿六你呢?”
“黄叔给我糖了。”
“……”呼吸陡然凝重起来。
“幺幺,我明天要死了,我好怕。”
“你别怕,今天十一也得了糖,但是黄叔没领他走。”
“他们说十一是被卖去猎场了,那些大官会让他跑,然后再杀他,像猎兔子……”声音已是哭腔。
“你别怕。”
细碎的喘息与铁栏冰冷的锈味,在阴湿的地窖里弥漫发酵。
“幺幺,我宁愿被剖丹。”
“为什么?”
“黄叔说一刀下去就不痛了,我怕痛。”
“你不会死的,我保证。”
“真的?”
“嗯,我给你说个秘密。”
月光从高窗上掠过,司宣愣愣看着笼子里那张一闪而过的苍白脸庞。
瘦削、羸弱。
连带眼尾两枚对称的小痣,也显得麻木冰冷。
“黄叔在米粥里下了药,吃了之后,我们就会没有力气。”
那瘦削男孩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我偷偷吐出来了。”
他的眼睛在那瞬间亮得惊人:“阿六,你不会死,我保证。”
司宣脸色煞白,心绪起伏。
他上前抓住笼子格栅,但身如幻影,并不能引起谁的注意。
地窖里下来了两个男人。
为首那个头戴风帽,嘴里镶了颗银牙。
“我们这里的货是最齐全的,客官,您看需要几颗丹?”
身后面白如纸的单薄男人轻蔑扫了一眼暗室,掏出丝绢咳了几声,皱眉:“这东西真能治我儿子的病?”
“客官,妖丹可是不可多得的宝贝,用途广泛,不仅能催生鬼货,还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固本培元,”银牙男子巧舌如簧:“虽然童子丹效力低些,但成年的……可不容易弄来。”
男人被说动,但还犹豫:“这些都是入了籍的?”
银牙察言知意:“没有没有,您放心,都不是良家子,不会有官府来查。”
男人满意了,走到笼子边上:“我先验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