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二牛闷声抱怨:“说了半天,你就是嘴馋。”
姬玉衡从未见过瞑目底线如此之低的人,懒得多假辞色,转而看向司宣:“你既不杀我,也不逃命,是打算等死?”
司宣观察窗外良久,半晌脱下身上牡丹纹样外衫丢在一边,又扭头看了姬玉衡一眼,再次动手解起自己公服的外衣。
姬玉衡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司宣兜头将外衣扔去:“阁下不也在等死?……起来把衣服换了吧,现在还远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神仙斗法,讲究个你死我活。
若要棋局重归平衡,只有让眼前这个人毫发无损地活下来。
“穿上我的衣服,拿上这块腰牌,跟陆队正一块儿从正门走,”司宣解开腰间蹀躞带,自己只留了一身中衣:“与你谋事的其他人呢?”
姬玉衡捧着对方的衣物和腰牌,神色阴晴不定。
“没时间了,”司宣支起窗户,回头道:“对岸早有巡防,他们跑不了。”
姬玉衡抬眼,带着些破釜沉舟的意味,恹恹道:“藏在画舫下的秘窖,原是等搜查平息,从春明门出城,经南边绕回。”
司宣立刻看向朱亥几人:“之前听你们吹嘘,入水泅潜能憋一炷香时间。”
他唇角微弯:“最近锻炼得勤,少说也得是半个时辰了吧?”
申屠苍双手捂住心肝,悚然道:“你、你想让俺们带那些人泅水?”
姬玉衡神色惊异,只怕有诈,扯着嘴角强调:“那六人不谙水性。”
司宣哪管这些,果断道:“无碍,我的人会就行。”
朱亥抹了一把嘴边黏腻的油光,豪爽起身:“小鬼头是想让我们一人牵俩,把那六人从水底下绕开巡防带出去,简单!”
他拍了拍浑圆的肚皮:“老朱我肚子里能存不少气儿,溺不死他们!”
姬玉衡眼尾一跳,克制自己不去想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还未再待他开口,陆朝明已推开挡门的木柜,朝他挥手:“快,再不走来不及了!”
情势所迫,姬玉衡不得不披上司宣的外衣,那只临时空白腰牌成了他此时唯一的倚仗,有虞候司陆朝明作保,混过胜业坊一路的搜查不成问题,等到了丹凤门下,张常侍会照计划率金吾卫接应。
死棋似有了破局之法,但……
离开前,姬玉衡看向身形单薄,手无寸铁的青年,狐疑道:“你把腰牌给我,那你……”
司宣神色从容,只随口说:“我有应对之策。”
姬玉衡神色郁郁,恨自己如此纡尊降贵、不计前嫌,对方却极尽敷衍,爱答不理。
可笑。
难道他还真要对一个藐视宸极的僭越之徒滥发善心?
此人是生是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翠篁楼中一片狼藉,厅上伶人们跪着抱作一团,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戴兜鍪穿袍甲的校尉正提剑挨个翻转尸体,试图从对方血肉模糊的脸上辨别出什么。
“其他人呢?!”他怒气冲冲吼道:“是不是从水上逃了?!”
旁边扈从战战兢兢开口:“刑校尉,我们没看见湖上有行船,若要泅水逃走,少说得半个时辰,他们不可能憋那么久不冒头。”
刑校尉脸色阴云密布:“再搜。”
扈从犹豫再三,把心一横,艰涩开口道:“校尉,此次搜捕,实在铤而走险,若事不成,明日朝参,便是……”
便是你我死期。
刑校尉暗自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
他表情凝重,嘴唇已然干涸泛白,双眼迸发出嗜血凶光:“开弓没有回头箭,想拼滔天富贵,总得拿命作赌。”
两道陌生人影从旁闪过,很快被甲士们呵斥住。
为首男子勃然大怒,弹了弹腰间绣春刀,报出金波台虞候司的名号,义正辞严:“我们接到无常令,前来缉拿作乱妖族,如今楼中未找到线索,正要赶回复命。”
刑校尉瞥过一眼,确认对方的确是虞候司的陆朝明,二人巡逻时碰过头,也在不少交觞酬酢的烧尾宴、软脚局上打过照面。
他心中冷笑,对方当然一无所获,因为妖族作乱本就是今日出兵的借口,可怜对方还不知道被当做棋子,寿数无多。
这么一想,又颇觉同病相怜,他厌烦地挥挥手:“让他们走。”
两道人影遁入夜色之中,片刻,刑校尉忽又抬起头:“刚刚陆朝明旁边那个,你有印象?”
扈从心中咯噔一下,答道:“检查过腰牌,确为金波台虞候司。”
刑校尉皱起眉,正待深思,又听扈从迟疑道:“不过是块临时的牌子,他跟着陆朝明,料想不会有假。”
听闻这话,刑校尉瞪大眼睛,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他揪住扈从衣领,双眼布满血丝,惊怒道:“去追!赶紧去追!”
完了。
完了。
刑校尉眼前一阵发黑,他单膝跌跪,拄着剑艰难回忆着刚刚站在陆朝明身边那青年的模样。
恍惚间,只想起一双眸光阴冷的眼睛。
他曾见过这双眼睛。
在一年两回的外臣朝参之时,在遥不可及的含元殿上。
刑校尉神色扭曲,浑身发冷,骤然间喷出一口血。
……血色笼罩住翠篁楼,烟波湖上漂泊的伶仃船只,此刻也都死气沉沉。
陆朝明领着姬玉衡穿梭街巷,向丹凤门前行。
身后逐渐缀满追兵。
陆朝明骂了一句:“被发现了!”
二人步伐加快,耳畔是疾行带起的猎猎风声,前方漆黑的城池逐渐显现出其轮廓,城墙之上,有若隐若现的一排金甲牙兵。
在撞入那片漫无边际的城门阴影时,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偏头回望了一眼。
丹凤门长街开阔,能看见远处灯火迷离的销金窟,一轮弯月正静悬于此起彼伏的屋檐之上。
倏忽有一抹白色从远处梁宇间闪过。
姬玉衡眯起眼睛,发现那是只修长皎白的狸奴,口中衔着布裹,借着上京城绵延成片的瓦顶,腾身飞窜,掠过银钩,仿佛是搭在玉弓上的一枚箭矢,于昏蒙四合之中,离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