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姬玉衡缓缓拧回脖子。
他后知后觉抚上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惊怒与愤恨交织,怒火催生,转瞬便成燎原之势。
这个人……
这个人竟敢打他!
哪怕是晋国公,都从没伸手打过他的脸!
姬玉衡抬手想扼住那只手腕,对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一来一去变为缠斗,几番过招,双方都收敛起轻敌神色。
司宣微微蹙眉,索性让对方胜了一筹,被其重新抵在窗前。
姬玉衡摸了摸脸上擦伤,磨着犬齿,目光中迸出火星:“你究竟是谁的人?”
司宣看着他不说话,心中只觉得此人戾意浓烈,仿佛遭蟒蛇缠身,越发窒息。
他微微抬手,横在二人之间,防止其更近一步。
看着面前因愠怒而扭曲,眉眼昳丽及至妖冶的青年,司宣忽然福至心灵:“我是圣上的人。”
“什么?”姬玉衡果然愣住,眼里多了几分古怪:“他身边除了阉人就只剩金吾卫,你不会不知道吧?”
司宣眨了眨眼:“那也不一定。”
姬玉衡瞬间联想到朝中流传的某些传言,表情像吃了苍蝇一般难以言喻,语气艰涩:“荒谬。”
他下意识松开手,司宣趁机从桎梏里脱身,晃了晃酸痛的手腕,扭头询问:“刚刚屋里不止你一个人吧,他们去哪儿了?其中可有妖族?”
姬玉衡很快抓住重点:“妖族……你是金波台谏妖官?”
司宣没再隐瞒,坦然地点点头。
姬玉衡一怔,继而怒道:“风闻局那群王八蛋,谁给他们的胆子?”
司宣心想:我倒也很想知道。
然而见对方情绪不似作伪,少顷,他抬手打开窗牖:“出来吧。”
顶着姬玉衡错愕的目光,陆朝明与猪牛猴接连翻入屋中,又将悬在窗外的娇柔少年也拉了进来。
少年被五花大绑,扒了外衫,伏地嘤嘤哭泣。
司宣拿腰间布条缠了手,从陆朝明手里接回佩刀,指着少年说:“有人令他进屋,借机攀附宴会主人。”
少年提前一晚就藏在了宝箱之中,正待行事,却与司宣几人迎面撞上,实在倒霉。
姬玉衡蹲下身质问:“你主子是谁?”
少年的妆粉已被眼泪晕作一团,一旁司宣见状,取下了他堵口的布条,他便立刻膝行几步,靠近姬玉衡啼哭道:“大人,别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姬玉衡脸色极差,勉强克制怒气再问了一遍。
少年垂首,讷讷道:“是、是武威……”
“什么?”姬玉衡心中烦乱,下意识往前凑去。
哪知变故徒生,少年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截然不同的决绝神色,他口中吐出一枚极薄的刀刃,带着视死如归的畅快笑意,迅如闪电扑身上去。
司宣应对极快,抬脚作挡,姬玉衡跌坐在地,神色晦暗不明。
少年很快被朱亥、申屠苍擒住双臂,他双目通红,藏刃的口齿间染满鲜血,癫狂笑道:“是我含冤惨死的父母兄妹,满门十八口命我而来!今日谁也救不了你,下地狱吧昏——”
一个“君”字未出口,他自己吞下了半爿薄刃,捂着脖颈抽搐倒下。
陆朝明几人心有戚戚,司宣却面不改色,只问:“你与他有灭门之仇?”
姬玉衡起身掸了掸被血溅污的衣摆,冷笑:“我都不认识他。”
他虽这样说,脑海里却闪过一幕幕充斥着凄厉呐喊的旧忆,从王宅到太极殿,萦绕着自己的每一步台阶,似都是枯朽白骨铸就,每每午夜梦回,便张牙舞爪朝他索命。
灭门之仇?
或许吧。
栽在他身上的命债不知凡几,若哪天醒来,被最亲近的侍从在胸膛上插一把刀,也并不意外。
大门猛地被推开,身中数刀的亲随向内跌走几步,惊惧嘶声:“是京兆守备兵,正冲翠篁楼来,主子快换船离开!”
他刚说完,面朝地倒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褚二牛鼓起胳膊,将壁角木柜推至门口,又搓灭屋中灯盏,试图拖延时间。
姬玉衡靠在窗栏边,盯着倒地尸首,沉默不语。
陆朝明脸上闪过阴霾:“老子真是操了!京兆守备怎么会来?这情况不对,情况不对……”
他提刀踅了几个来回,下定决心:“别管这劳什子无常令了,咱们也从湖上走!”
司宣倏地出声:“不能乘船。”
众人一愣。
司宣重新抬起窗门,指着远处湖面上零星几点微不可见的光晕:“湖面已有布防,为的就是瓮中捉鳖。”
姬玉衡总觉得这个“鳖”字有些不怀好意,却无从发作,只得强压情绪,面无表情地开口:“四妖乱禁后,京畿曾出明律,若有紧急妖情,无上令亦可调集京兆守备。”
他侧目看向司宣,一字一句道:“他们要抓的妖便是我。”
陆朝明惊诧道:“老子虞候司队正,还能不知道妖族长什么样?”
眼前这青年通身华贵气度,且灵兵对他也无反应,根本就不是妖族。
姬玉衡却盯着司宣,笑容嚣张:“如何,拿我去领赏么?”
半晌,司宣轻轻摇头:“谁知道我们会不会被卸磨杀驴。”
莫名其妙的,姬玉衡又因为这个“驴”字,胸中怒意平缓些许。
陆朝明愤然:“接无常令的时候就知道了,分明是让我们来背锅。”
申屠苍脑子转得快,也迅速厘清现状:“好哇,所以是为了光明正大集结守备兵对付你们,才假借妖情,让俺们出调!”
有金波台虞候司出现,翠篁楼有妖作乱一事便无人质疑。
这些权势之间相互倾轧,明争暗斗,谁都不愿意掺和,所以风闻局才以断腕之心,将虞候司垫底的癸字旗遣来送死。
若成事,他们一时无虞,却难保不会被秋后问罪,斩草除根。
若不成,他们当然首当其冲,头一个承受姬玉衡的怒火。
虽尚且不知道姬玉衡的身份,但被那些大人物忌惮的,也肯定不是微末之卒。
“这不怎样都是死!”朱亥扔了佩刀,盘腿趺坐在案前,扯下一只炙羊腿:“临死前痛快吃一顿,老朱我也能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