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犹豫再三,终是惶恐俯身,双手捧起酒盏。
然而表明真心的祝辞还未出口,屋外巡视的仆从忽地敲响门扉,声音十足紧张,却仍不忘压低:“主子,好像有情况。”
屋中人霎时间慌乱起来,神色各异。
如此大煞风景,姬玉衡将酒盏重新扔回案几之上,骨节微微泛白,沉下脸色:“先送人离开。”
语毕,一列身穿软甲的亲随悄无声息来到屋内,引领惴惴不安的宾客们往后门疏散,姬玉衡则抓起一旁的外衫披在肩上,长腿一迈,出门快步向尽头走去。
亲随压低声音:“胜业坊那边来了京兆尹的人,说是奉令行检,不清楚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姬玉衡冷笑一声:“呵,京兆府对他倒是言听计从。”
亲随不敢深究这个“他”指的是谁,额头冷汗涔涔:“咱们怎么做?”
片刻,姬玉衡冷声道:“恐是试探,见机行事。”
说罢,他让亲随守在门外,拉开了尽头处房间门扉。
抬头看清房中景象后,姬玉衡倏地一愣。
门外亲随警惕起来:“主子?”
姬玉衡却只沉默了一下,脸色寒凉:“守好屋外,这没你的事。”
说着,他猛然摔阖上门。
满屋馥郁香气、杯盏狼藉。
梨木小案前站着一个人,身披绛朱牡丹纹广袖衫,乌发似缎,散落如瀑,此刻背对自己,俯身正欲关窗。
姬玉衡不动声色走过去,心中揣测着此人来历。
自曾在紫宸殿上口出狂言后,宫宴上便不缺长相明丽、形容端方的美貌侍儿出现在身前,而像武威侯那般明目张胆往他床上塞男人的,到底是少数。
不过上回被自己下过面子,他料想苏晋中没那么厚的脸皮去重蹈覆辙。
这一回,又会是谁的人?
中书令、六部……亦或是阿父?
心念百转,他已在那人身前驻足,带着猜疑与隐怒,正要有所动作,那人却关好窗扇,先一步转过身来。
夜风穿过窗棂缝隙,轻扫额发,一双狭长清隽的眼眸带着粼粼冷冷的波光,撞了姬玉衡满怀。
有别于以往那些娇艳明媚的侍儿,这人纤细却挺拔,眉目间聚着一丝浑然天成的骄矜,短暂对峙间,也毫无慌乱,神色自若,觑向眼前不速之客。
姬玉衡唇角扯出一个假笑,心道:不妨就让幕后之人看上一出好戏。
他倏地揽住此人腰际,将其压在窗前,不动声色地确认对方并无暗藏兵刃后,才颇为恶劣地挑眉:“是谁让你在此处侍奉的?”
紧闭的窗沿似有从外被人戳开的趋势,司宣余光注意到后,背对窗棂,双手紧按其上,指尖轻轻叩搭两下,似在传递“稍安勿躁”的意思。
他压下万种思绪,好整以暇看向身前这个锦衣紫冠的昳丽青年。
本以为乔装翠篁楼乐伎,等屋中宾客们折返,宴席继续,他便能从中打听周旋。
但怎么只来了一个人?
姬玉衡则抬手捏起对方下巴,态度不怎么客气,语气藏着几分不露痕迹的阴狠:“不说话?”
难道幕后之人别出心裁,这回送的人是个哑巴?
审视间,不知不觉二人已隔得极近,姬玉衡表情饶有兴味,目光从司宣眼尾两处淡色细痣上扫过,再下滑到唇畔,竟鬼迷心窍眯起双眼,再凑近寸许。
司宣倏地皱眉,还未等人下一步动作,率先提袖一甩,衣袂挥舞,熏香纱影于二人紧紧对视的空隙间划过,随之而来,是“啪”的一声脆响,惊天动地,荡彻寰宇。
姬玉衡猛地睁大眼睛,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似十足不可置信、无从预料般,脸迟迟偏向一侧。
在愤怒抵达之前,他的神色尚且错愕茫然,脑中竟罕见地呈现出一片空白,什么宫闱算计,尔虞我诈,此刻全都抛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