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想附和点头,忽然听身后传来一声“我听过”。
司宣静静站在他们身后,不知待了多久。
他唇角不笑时也有微弯的弧度,眼尾细痣淡得仿若透明。
“我听说过,有胸无点墨、不学无术的地痞,与一个才华横溢的书生打赌,赌谁做的文章更好。”
司宣顿了顿,似是刻意卖了个关子,而后才徐徐说道:“最后,是地痞赢了赌约。”
庚字旗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此乃天方夜谭。
“输赢一事,不到最后是不会知道结果的,”他摊手,意有所指:“所以我们未必会输。”
三人立刻知道刚刚的闲话被正主听见了,神色有些微妙的尴尬。
“咳咳,我们都挺乐意看陆队正赢的,”中间的那人清了清嗓子,直言不讳:“邹总旗爱甩脸子,小气,还老出阴招。”
左右呛得落了一地瓜子,一个踹腿一个捂嘴,念叨着“小点声小点声”,匆匆把人拖走。
司宣看着几人慌张背影,轻抿唇角,若有所思。
一晃三日,癸字旗与邹十九的赌约很快传遍了虞候司,连三局那头的官吏都有所耳闻,近日也总有些人打着迷路的幌子,从院舍门口来来回回地路过,似是有好事者另设彩头,邀人押注。
陆朝明听闻后,气势汹汹去看了盘子,发现拢共只一个人押了癸字旗胜,气得半夜睡不着觉,扛着石锁去跑圈了。
司宣就是这天晚上被他叫醒的。
夜深人定,他披着单衣从值舍里出来,疑惑不解地看向正忙着佩刀的队正:“风闻局下发了红头牌?”
院舍共三间屋,呈品字形,中间是兵械库,东屋被猪牛猴占去,陆朝明平日会回宣平坊住,若值夜,就与猪牛猴挤同一间,于是司宣毫不客气地一人独占了西厢房。
陆朝明捏了捏鼻梁,焦头烂额:“胜业坊附近有妖情,得马上出发。”
司宣微微皱眉:“我去更衣。”
他掩上门,一阵窸窸窣窣声响后,须臾穿戴整齐精练地走出来,一边调整着双手绑带,一边随众人出坊。
“具体什么情况?可有写明?”他心里总有种哪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陆朝明疾疾走在前列:“疑似无籍妖族聚集,说得仔细搜,若不能提供腰牌名籍者,一概……就地格杀。”
朱亥刚从被窝里出来,仍在急急忙忙系幞头帽,闻言骂道:“那可是刑狱司干的鸟事!咱们可只负责拿人!”
陆朝明声音极低,眉心挤出川字,咬牙道:“这就是上头的旨意。”
此刻几人已经出了长乐坊,快步走在皇城之东的街巷中。
广寒昭彰,夜幕星垂,凉风拂面,让人迟钝的灵台瞬间清明不少。
金波台名义上乃天子直隶,但三局两司的官员们并不能脱离六部另起炉灶。
据陈青松所言,如今的陛下权柄受限,身旁也只一千金吾卫可以调用,任何官职任免与调配,都绕不过一手遮天的晋国公。
这“上头来的旨意”,是源自风闻局,是小皇帝,还是晋国公?
司宣脚步越发放缓,忽然问道:“既有此等立功的机会,怎么肯平白给癸字旗。”
风闻局既然提前捕获消息,得知胜业坊附近有妖情生乱,如若十拿九稳,就该出动全司,一网打尽。
将这样的立功机会交给一支屡屡垫底、只有五人的队伍,果真没有猫腻?
陆朝明眼皮直跳,抬手扔来一只令牌,恨声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没办法,这次就是死也得上。”
司宣挥臂接过,垂眼看向掌中——那是一枚制式与红头牌无二的令筹,但却被漆得纯黑。
前面飘来陆朝明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黑底白字,也叫无常令,令出必行,违者剥职下狱不得起复,摆明了是没人愿蹚浑水,在找替死鬼背锅。”
谈话间,众人脚步慢下,不知不觉已来到春明门前。
彩灯如昼,灯烛煌煌,犹如万炬齐明般,将众人脸庞胸膛镀上橘金色。
琼楼高起,飞檐反宇。
碧纱窗中透着觥筹交错的虚影,你来我往,互相推让,恰似为丝竹弦管伴舞,逸趣横生。
这里就是上京知名的销金窟,因背靠烟波湖,常有雕梁画栋的画舫往来临岸,出入此间,皆是名门贵胄,公卿豪绅。
朱亥头回见到上京夜色,灯幢琳琅,叹为观止:“老大,这么多楼啊坊的,咱们要搜的是哪一处?”
陆朝明神色微妙,尴尬指向停靠于柳岸旁,并不十分惹眼的一艘画舫:“在那。”
司宣抬眼望去,只见那彩楼欢门下,迎来送往的皆是施朱傅粉的男人。
他轻声念出了那块描金匾额上的大字:“——翠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