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亥和申屠苍对视一眼,纷纷感到新奇。
熊妖巨掌横扫,招招砖裂尘飞,司宣却总能躲过,且他并不怎么使刀,只倚仗身法,黑衣猎猎翻飞,躲闪时轻若柳絮,扫腿旋身时又似惊鸿,一个单薄瘦削的年轻人,竟屡屡让九尺莽汉栽跟头。
莽熊连扑不中,越发暴躁,猛地纵身跃起,直朝司宣当头压下,这一下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司宣不慌不忙,陡然拧身,右腿猛地绷直,以腿为弓,柔韧且凌厉,只听 “嘭” 一声闷响,熊妖沉重身躯竟被这看似纤弱的一腿架住,往后跌去。
陆朝明惊愕不已,这才后知后觉,上前拔刀襄助。
司宣却反手挑刀,将陆朝明拦了下来,抿唇道:“行了,陆队正,别演了,巷口的障眼符已经快燃尽了。”
陆朝明眼皮一跳,不可置信抬起头。
猪牛猴三人皆是一个激灵,齐刷刷望向陆朝明,神态各异。
地上熊妖收起狰狞面容,迟疑片刻,也拍拍衣裳站起身来,此刻身形矮了几寸,面目也清晰不少,定睛一看,也不过是个脸上身上沾满黑灰、有些狼狈可怜的粗犷农夫。
朱亥挠挠头,率先打破沉默:“嘿嘿,他给看出来了。”
申屠苍拿胳膊捅他,龇牙道:“别说了!”
没瞧见陆队正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么!
“你怎么发现的?”陆朝明懒得辩驳,径直曲肘拿胳膊夹着刀刃擦拭了一番,利落收刀回鞘。
他表情仍是纳罕,摸摸胡茬:“每回都这么演,骗过了至少七个人。”
司宣从腰间算袋里摸出一枚红头牌,捏在手里抛了抛:“风闻局的红头牌,按规矩得标明原因、拿人的明细,且有经手文吏的落印才对。”
他随手一扔:“你的这块就刻了个‘速去’。”
简直敷衍至极。
陆朝明挥手接过牌子,前后翻看,撇了撇嘴,回头冷声道:“你们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申屠苍觉得委屈:“那人家新同僚问起来,俺们也不能……”
话没说完,牌子砸在了他脸上。
陆朝明不耐烦道:“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刻个全套的。”
司宣歪了歪头:“还有下次?陆队正是吃定了我待不长久?”
陆朝明嘻嘻一笑,狂放不羁地一抬下巴,语气藏着几分狠绝:“即便吓不走,我总有别的方法让你走,金波台的规矩,老子比你熟。”
气氛陡然尖锐,恶斗似一触即发。
就在这个档口,那熊妖莽汉却站了出来,羞愧道:“算了,陆队正,犯不上为我们做这些,你已经照顾我们太多了,朝廷当差不易,我们不想看你受责罚。”
之前同朱亥、褚二牛等假意缠斗的妖族也无言聚在了熊妖身后,收敛起爪牙皮毛,也不过是一群粗布麻衣的寻常百姓。
司宣捕捉到对方话中深意:“陆队正是为了你们,才费心力演这么一出大戏?”
熊妖越发惭愧,闷声道:“我们……都曾是仲固将军的后裔和扈从。”
妖族四将各镇四方,南方子幽,北方封莽,东方季谲,以及西方仲固。
既是熊妖,不难联想到这位曾镇守西方藩镇的将领。
“族裔们大多都跟随将军战死了,剩下我们这些微末小卒,靠着陆队正照拂,才勉强在上京苟活。”
熊妖搓搓手:“户籍是伪造的,出城也困难,好在西十二坊人妖混杂,也能做点小生意,只是难免被找麻烦。”
四妖乱禁后,金波台谏妖官几乎要把上京翻一个遍,将每一个看似不善的妖族拎出来,入了大牢,不死也得脱层皮。
上京也不是没有别的妖族,不过大多是扎根了数辈的良妖,已被记录在册,比如朱亥之流,甚至能在低等衙门谋个职缺。
而熊妖这般伪造户籍、且还曾是四将拥趸的,将首当其冲,即便没有造反意图,也能被抢功者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陆朝明面色晦暗,低声讥嘲道:“第一个被我‘吓’走的,就是存了那等心思。”
自那以后,他来一个赶走一个,癸字旗不需要新来的隐患,西十二坊的安宁也不能被打破,一切罪责,他陆朝明一人承担。
熊妖感激又为难:“可是……”
陆朝明打断他:“仲固将军于我有大恩,做人得讲良心,我陆朝明绝不做那等猪狗穿衣之人!”
司宣默了默:“衣冠狗彘。”
陆朝明一拍刀鞘:“对!我陆朝明绝不做那等衣冠狗彘之人!”
朱亥脸色阴晴不定,嘀咕:“这话像是在骂我……”
陆朝明不耐烦挥手,皱眉看向司宣:“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要举发,我不拦你,端看你有没有那本事。”
“谁说我要举发?”司宣双手环胸,身形挺拔,骨秀神清,虽经历一场恶斗,但仍是衣袂翩然,片尘不沾。
他一本正经开口:“我是要找机会晋升入宫的,你们的事,我不想管。”
陆朝明一愣。
“但‘咱们’的事,回去坐下详聊。”他微微一笑,明明声音极轻,但听在在场三妖一人耳中,竟都莫名忐忑。
临走前,司宣忽然想到什么,回身朝那衣衫黢黑的熊妖抛去一小包粉状的物什。
——“据说是响当当的好用,也不知是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