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殷留给许桂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许桂怀中没了气息,她却哭不出来,屋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屋外等着的高长恭听屋中没了动静,心下着急万分,可又不敢贸然进入,只能在廊下不断踱步,眼睛始终盯着敞开的屋门。
不知过了多久许桂终于失魂落魄地着走出来,高长恭连忙上前去扶她,怕她被过高的门槛绊倒。
许桂并未推开他,也没有过多解释屋里的情况,只淡淡问道:“陛下在哪?”
“兴许还在未央殿。”
两人原路返回,来时觉得长的路此刻变短许多,许桂还没平复好心情便已经站到未央殿院中。
高演果然没走,他还维持着许桂走时见到的姿势,宛如雕像般杵在屋里。
许桂把高长恭留在屋外,孤身一人入内,她死死地盯着神情恍惚的高演,从嗓子里挤出声音,“陛下,您为何要如此绝情?济南王并未有任何僭越之处,他对您并未二心,您为何不肯留他一命呢?陛下今日毒杀济南王,您有想过如何对太后娘娘交代吗?”
高演不知被那句话刺到,身形微晃,可他的脊背始终挺直,冷冷道:“斩草除根的道理,许神医难道不懂吗?”
这不是许桂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那夜娄昭君也曾这样问过她,可娄昭君也曾向她许诺绝不会杀掉高殷。
“我不懂!”许桂怒道,“我知道陛下曾对太后娘娘立下重誓,绝不会让济南王丢掉性命。”
高演有些诧异,他确实曾对母亲立誓,不过那时周围并无旁人,“你怎会知道?是太后告诉你的?”
“我如何知道的重要吗?重要的是陛下违背了自己亲口立下的誓言,您心中难道不会有一丝的不安吗?”
话毕许桂不想再看到这个杀人凶手,拂袖离开。
高演没有拦她,也没有责怪她的失礼,毕竟是自己失约在前。眼前的人影消失,不过转瞬又出现,这次不再是满身血迹的许桂,而是目呲欲裂握着剑的高洋。
他一步步逼近,口中不断质问:“你为什么要杀掉高殷!你为什么要杀掉高殷!你为什么要杀掉高殷!”
怒吼震耳欲聋,高演只觉得自己疯了,竟然会看到死去多年的人,他踉跄着穿过高洋冲向殿外,人影和声音齐齐消失。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过去一年高演许多次梦到握剑的高殷,不过他口中喊的是“你为什么要夺我的皇位,还将我软禁起来!我要杀了你报仇。”
这样的梦不是偶然,而是经常,他怕高殷真的会这样做,所以才会去问许桂,高殷恨不恨我。
她说自己不恨,这些事情早已放下,高殷也是如此,但高湛却让他亲自去问他们的侄子。
他去了,现实的高殷同梦中的凶狠截然不同,还是那般低眉顺眼。可他却疑心高殷藏在宽大衣袍的手中握着短刃,害怕地不肯靠近他。
其实关押高殷的屋子连花瓶都没有。
“我真的做错了吗?”站在院中的高演在心中质问自己,“或许高殷真的并无二心呢?”
杨嫔轻柔的声音忽然在他身边响起:“陛下怎么不打伞就出来了?快进屋吧,别受寒了。”
高演望去,看到的却不是貌美的杨嫔,而是高湛,他的弟弟笑着问他:“你敢赌吗?”
我不敢。
屋外已经下起毛毛雨,这种天气即使不撑伞,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但往往一回过神,就会发现自己已浑身湿透。
许桂没打伞,衣裳也没湿,因为高长恭一直跟在她的身后替她撑伞。
回到王府的许桂换掉带血的脏衣裳才去见云袖,她被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宁复得就在外面守着,丹心也在。
她一见到许桂的身影便迎上来,着急道:“夫人是不是弄错了?云袖姐姐怎么可能会是长广王的内应?”
“我早就告诉过你,知人知面不知心,世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丹心垂下头搅着手指,没再接话。
宁复得趁此机会开口:“除了丹心姑娘外府中还没有旁人知晓此事。”他顿了顿,“神医进宫见到济南王了吗?”
许桂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用悲伤的眼神盯着他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明白许桂的意思,呼吸霎时急促起来,可他也知道眼下不能有太多表露,面色苍白地告辞,并约定改日等许桂处理完身边人再来商议此事。
他走后许桂也挥手让丹心离开,随后推开门,云袖正坐在桌前绣着什么东西,因为火烛不够亮而将背弯得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