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你,”宴清的声线轻得近乎呢喃,温柔得小心翼翼,“一定很累吧。”
沈棠凝望着她的眼眸。暖灯下,那双眸子是温润的深褐,像秋冬晒透阳光的栗子壳,沉静又温柔。她没有应答,可眼底沉淀的所有疲惫与酸涩,早已是最好的答案。
宴清抬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拇指温柔摩挲过细腻的肌肤,动作轻柔至极。
“留在我这里,”她字字轻柔,却字字笃定,“你不用再忍了。”
沈棠没有落泪,长长的睫毛却悄然濡湿,沾了细碎的湿意。
她微微偏头,将侧脸轻轻埋进宴清温热的掌心。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扫过掌心,带着微痒的触感,像蝴蝶振翅,轻软又缱绻。
宴清稳稳托着她的脸颊,未曾移开分毫,任由她栖息、松弛、自愈。
“你突然这样温柔,我有点不习惯。”沈棠的声音闷闷的,从掌心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忐忑。
“慢慢习惯。”宴清语气温柔笃定,满是耐心,“我有的是时间。”
沈棠就这般静静靠着,许久未动。
久到脚边的年糕翻了个身,久到窗外树影随风摇曳,反反复复晃过三巡。
待宴清缓缓起身,沈棠下意识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指尖轻轻扣住她腕间平稳的脉搏。
“明天早上——”
“溏心荷包蛋。”宴清垂眸望她,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提前接住了她的话,“我记得。”
沈棠轻轻松了手。
宴清迈步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又蓦然驻足,偏头回望。
“你朋友食堂的小龙虾,当真十二块钱一盆?”
沈棠微微愣神,应声点头:“嗯,真的。”
“那很划算。”
简短一句,宴清转身上楼,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棠独坐餐桌前,望着碗里彻底冷却的两枚荷包蛋。蛋液已然完全凝固,凝成通透的琥珀色。她夹起一口,微凉的口感里,依旧藏着淡淡的甜。
方才心底积压多年、沉沉闷闷的郁结,好像被宴清这句细碎的问询,轻轻戳散、化开了。
她拿起手机,给大芒果发去一条消息:有人问,你单位十二块钱的小龙虾,是不是真的。
没过片刻,大芒果的消息便回了过来。
配图里是满满一盆色泽红亮、热气腾腾的小龙虾,旁边蹲着圆滚滚的叮当,一身红底绿花的大花袄格外惹眼,盖住了它半只小爪子,小狗歪着脑袋看向镜头,灵动可爱。
配文俏皮鲜活:如假包换!叮当问问,是谁在想我呀?
沈棠盯着照片,忍不住笑了,笑意浅浅叠叠,在眼底漾开温柔的涟漪。
她忽然懂了。
宴清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微不足道的价格,却像一束温柔的光,稳稳落在她灰暗的过往里。那些年日料店的压抑困顿、黏腻肮脏的台面、麻木敷衍的日常、独自硬扛的所有委屈,仿佛都被这一句细碎的关心,轻轻推远、沉淀,不再桎梏她。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宴清下楼倒水,看见客厅还亮着暖黄的落地灯。
沈棠坐在沙发上,膝头摊着稿纸,笔尖搁置在纸页边缘,通篇空白,一字未落。
“还不睡?”
“在等你。”
宴清端着水杯走近,静静立在她身前。
“把你朋友的照片,给我看看。”
沈棠微怔,即刻解锁手机,翻出那张小龙虾与叮当的合照递过去。宴清微微俯身,认真端详着屏幕里鲜活的画面。
“叮当很好看。”她轻声赞叹,念出小狗的名字,语气温柔。
语罢,她直起身,端着水杯准备离开。行至半途,又一次驻足,飞快地偏头看了沈棠一眼,眸光柔软,转瞬收回。
细碎的小动作,却被沈棠稳稳捕捉。
脑海里忽然翻涌出从前的细碎时光。
从前和大芒果相伴的日子,总是轻松又热烈。大芒果会带她钻进巷尾深藏的小众火锅店,人烟稀少,却味道绝佳。沈棠总笑着说,你挑的地方,从来不会出错,你真的太会吃了。简单的夸赞,总能让大芒果悄悄生出小小的得意。
饭后二人常去博物馆的小广场遛狗。沈棠喂叮当零食,乖巧的小狗会乖乖握手,灵性又懂事。大芒果总爱逗它,在台阶上和它玩躲猫猫。小小的雪纳瑞噔噔噔跑上台阶,探着脑袋张望,又噔噔噔飞奔下来,围着主人不停转圈,憨态可掬,惹得人满心柔软。
那日是大芒果开车过来的。一辆清爽的绿色SUV,被她亲昵称作“小绿”,一路上不停念叨“我们小绿最争气”“小绿性能最好”。沈棠坐在副驾,跟着她连连夸赞。叮当乖乖趴在后座,小脑袋随着路边倒退的风景轻轻晃动,安静又乖巧。
途经减速带,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大芒果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小狗,软声哄道:“叮当咚咚~”
小狗耳朵倏地竖起,安安静静,没有出声。
她又耐心问询:“颠不颠?不舒服就叫一声,我开慢一点。”
叮当依旧沉默,只是歪着圆圆的脑袋,懵懂望向后视镜的方向。
大芒果忍不住笑了,眉眼温柔:“看来不颠,我们小绿的减震,果然靠谱。”
彼时坐在一旁的沈棠,只觉得岁月温柔,人间值得。
思绪收回,她点开手机备忘录,静静敲下一行细碎的文字:
第七十三天。有人告诉我,不用再忍了。有人告诉我,她有的是时间陪我。有人好奇我旧时光里,十二块钱的小龙虾。有人认真看过我朋友的小狗,看过我贫瘠过往里仅有的甜。
屏幕微光映着她温柔的眉眼。
脚边,年糕的脑袋沉沉枕在她的臂弯,是安稳的重量。过往岁月里独自承压的所有艰难,如今,终于有温柔可依托。
沈棠静坐未动,任由这份踏实的暖意萦绕周身。
她终于彻底明白,宴清在用她独有的、安静又绵长的方式,温柔治愈她所有的过往。
从前那些无人知晓、独自死扛的风雨与困顿,从今往后,再也不用一个人硬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