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打开门,隔断间里的一切和离开时一模一样——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在原位闪烁,那盆快死的文竹看起来又黄了几片叶子。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她把包放在床上,坐下来,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三圈。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晚打了个电话。
“你终于舍得回我了?”林晚的声音里带着杀气,“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你说你把自己卖了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被传销洗脑了?我现在就报警——”
“林晚。”沈棠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
“我要结婚了。”
“和谁?”
“宴清。”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沈棠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到林晚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你在家吗?我现在过来。你别动。哪儿都别去。”
四十分钟后,林晚出现在沈棠家门口。
她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骑车被风吹出来的红印。她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沈棠面前,把手背贴在她额头上。
“你没发烧。”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林晚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抱胸,“你是怎么从一个中奖粉丝,变成要嫁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的?”
沈棠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周姐带她去工作室,到宴清推门进来,到那份六页纸的合同,到她签字。
讲完的时候,林晚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恍惚”。
“所以,”林晚慢慢地说,“你签了一份合同,答应和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结婚,因为她说会给你三百万?”
“我认识她。”
“你不认识她!你听过她的声音,这不叫认识!我还在抖音上刷到过会说话的猫呢,我能说我跟那只猫认识吗?”
“那只猫不会说话。”
“你重点抓得真好。”林晚深吸一口气,“沈棠,你听我说。你明天就给那个周姐打电话,说你反悔了。合同这种东西,你签了也可以撕的,又不是卖身契——”
“合同里写了违约要赔双倍。”
林晚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三百万的双倍?”
“嗯。”
林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棠的窗前,背对着她,用一种沈棠很少听到的语气说:“你是认真的吗?”
沈棠没有犹豫:“嗯。”
“你就不怕她骗你?”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沈棠想了想,说了一个林晚无法反驳的理由:“她是我听了三年的人。一个人的声音骗不了人。”
林晚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疯得不轻。”她说。
“我知道。”
林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沈棠的膝盖,力度大得像在拍蚊子:“行吧。反正你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嫁给一个富婆也算一条出路。三百万呢,你可以少写多少本书。”
“……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你一个月的稿费够不够请你爸吃顿饭?”
沈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林晚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就是担心你。你这个人吧,看着怂,但犟起来比谁都犟。你要是真的认定了她,我也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万一哪天你觉得不对劲了,你马上给我打电话,我骑车过去接你。”
“你不是说你那破电动车撑不了多远吗?”
“那我就换一辆。”
沈棠看着她,鼻子突然有点酸。她忍住了,笑了笑:“放心吧,我又不是去上刀山下火海。我就是……结个婚而已。”
“结个婚而已。”林晚重复了一遍,表情像是听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话,“你跟我说结个婚而已?你连你自己结婚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吧?”
沈棠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
林晚看到她的表情,彻底无语了。她站起来,走到沈棠的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翻。
“你要干嘛?”
“帮你挑结婚穿的衣服。”林晚头也不回,“你这个衣柜里,除了卫衣就是T恤,连一件像样的衬衫都没有。你总不能穿着那件中奖短袖去领证吧?”
沈棠正想说“那件我舍不得穿”,突然想到宴清在会客室里看她的那个眼神——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待评估的物品。
她突然很想在领证那天,让宴清多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周一早上,沈棠起了个大早。
她昨晚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紧张。她躺在床上,把宴清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身份证户口本带齐。”“在家叫名字,在外面随便。”“嗯。”
嗯。
这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整晚。
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自己的黑眼圈,叹了口气,拿遮瑕膏盖了好几层。
她穿的是林晚帮她挑的——一件白色雪纺衬衫,配一条高腰的深色阔腿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林晚的原话是:“你不能穿得太正式,太正式显得你很想嫁;但也不能穿得太随便,太随便显得你不重视。要穿出一种‘我很重视但我也很从容’的感觉。”
沈棠当时说:“你怎么懂这么多?”
林晚:“我看电视剧学的。”
沈棠出门的时候,把那件宴清亲签的短袖也装进了包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觉得——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和宴清有关的东西。带上它,心里踏实一点。
民政局门口。
周姐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沈棠来了,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她指了指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宴清老师在车里等你。”
沈棠走过去,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宴清坐在后座,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内搭,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精致的耳钉。
沈棠上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凉的。
宴清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衣服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
“走吧。”她对司机说。
车开了。
沈棠坐在宴清旁边,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宴清的手指上。她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没有涂颜色。
沈棠偷偷看了好几眼,然后移开视线,然后又移回去。
她想起一件事。
从签约那天到现在,她一直没有——不对,她一直在刻意回避去想的一件事。
宴清的声音。
在工作室里,宴清跟她说话的时候,她的脑子太乱了,情绪太多了,紧张到没办法冷静思考。但现在,在这辆安静的车里,在这段三十厘米的距离里,宴清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走吧。”
两个字。低沉,平淡,像一杯没有加糖的美式咖啡。
但沈棠听出了那个尾音。
那个微微下压的、带着一点点鼻腔共鸣的尾音——和她直播间里说“晚安”时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沈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她侧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实际上她的脑海里正在上演一场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