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紫是晚上八点四十到的医院。
高铁票买得急,只剩二等座靠过道的位子。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她旁边坐着个打电话谈生意的中年男人,全程没停过嘴,声音大得能把车厢顶掀了。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塞着耳机听歌,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偶尔经过城镇时才能看见几星灯火。
母亲在医院门口等她。两个月没见,母亲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鬓角那片灰灰色的,灯光下特别显眼。
“不是说了不用急嘛。”母亲接过她手里的水果篮,语气和电话里一样,“明天再来也一样。”
王星紫没接话,跟着往住院部走。电梯间排着长队,两个人走了楼梯。母亲在前面,走得不快,每上几级台阶就要歇一步。王星紫跟在后头,看着妈妈身上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紫色外套,袖口都褪色了。
王星紫问:“奶奶什么时候进的院?”
母亲说:“下午三点多。疼得直冒汗,打了120,邻居帮着抬上车的。”
王星紫又问:“医生怎么说?”
母亲答:“胆囊里有结石,发炎了,得切。本来早该做的,你奶奶非说没事,吃点药就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王星紫踩着母亲投在台阶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奶奶住在七楼,普外科,三人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奶奶正半靠在床上看电视。屏幕里在放古装剧什么的,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她眯着眼睛看,字幕太小了吧,估计也看不清吧。
看见王星紫,奶奶一愣,随即把手伸过来。
“小紫,你怎么回来了呀?”奶奶的声音有点哑,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边卷起一小角,“奶奶,这又不是什么大病。”
王星紫走过去,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她觉得这凳子太矮,坐下去膝盖顶得老高,她没调整姿势,就那么佝着。她问:“奶奶,疼不疼呢?”
“奶奶不疼了。”奶奶把手缩回去,掖进被子底下,“打了针就不疼了。”
王星紫望着旁边的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是个七十出头的老爷子,正闭着眼睛听收音机。
她再往里看,见那张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个塑料盆。
王星紫坐了一会儿,去开水房给奶奶打水,回来的时候,听见隔壁床的老爷子在跟护工说话。
“这个月的退休金,你帮我看看短信来没来。”老爷子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老年机,递过去。
护工接过来,按了几下,又把手机凑近看:“来了来了,十五号发的,和上个月一样。”
老爷子问:“多少?”
护工回:“三千四百六。”
老爷子把手机接回去,塞回枕头底下。
王星紫站在门口,看他把那个动作重复了三遍,掏出来,问完,塞回去。他掏出来,确认还在,再塞回去。
她忽然想起奶奶的手机,也是这么塞在枕头底下,或在褥子底下,得挨着身体,睡觉得摸得到才安心。
她把水壶放回床头柜,从包里摸出笔记本……
第二天,上午。
王星紫陪着奶奶做术前检查,推着奶奶的轮椅在各个科室之间转。
她见B超室门口排了二十几号人,全是老年人,坐着轮椅的,拄着拐的,有个老太太被儿子搀着,走两步歇一步。墙上的叫号屏滚动播放数字,屏幕不大,字更不大,好几个老人凑近了眯着眼看。
王星紫站在队伍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叫号屏。
奶奶回头:“小紫,你拍那个干什么呢?”
“奶奶,工作需要的呢。”王星紫把手机收起来。
奶奶没听懂,问:“工作?”
王星紫想想,说:“奶奶,我们公司呢,要做一个给老年人用的理财软件,我负责设计。我不知道老人喜欢什么样的呢,我正好来学习一下呀。”
奶奶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忽然说:“好好好,那你是该学学。”
中午12点钟。
奶奶睡着了,王星紫坐在床边画图。
她画的是B超室那个叫号屏。以她仅有的那点界面设计知识啊,觉着这屏幕至少犯了几个错误,字体太小的,对比度太低的,关键信息不突出的。她数了一下,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十几个字段:科室名称,就诊序号,患者姓名,登记时间,检查项目,检查状态,候诊人数。
老人要找的是几号到几号了,但这条信息淹没在一片灰色小字里,得找半天吧!
她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化的方案:只保留“当前叫号”和“等候人数”,字号放大几倍,背景换成高对比度的黑底黄字。
她画完看了看,觉得太生硬,翻过一页,重新画,加了个语音播报按钮,不光是屏幕上显示,亦能听。
王星紫画完之后,还是觉得不满意。老人真会去按这个按钮么?还是默认就让它响呢?她咬着笔帽,盯着自己的草图发呆。
奶奶醒了,侧过头来看,小声问:“画的什么?”
王星紫身子往前倾,把本子递过去给奶奶。
奶奶从枕边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看了半晌。
奶奶说:“这个字大,真好!”
王星紫点头:“嗯。”
“这个……”奶奶指了指语音按钮,“按了就能说话么?”
王星紫笑盈盈:“对,告诉你现在叫到几号了。”
奶奶没说话,又看了好一会。
王星紫等着。
“好。”奶奶把本子还给她,“这个好。”
王星紫低下头,在本子角落里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
晚上,19:00
王星紫瞧着病房里消停了,隔壁床的老爷子被儿子接回家吃饭了,空床上那位据说要明天才住进来。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低,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奶奶半靠在床上。
王星紫坐在那个矮凳上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不成条,一块一块往下掉。
“小紫,奶奶想问一下呢,你们那个软件呀,”奶奶忽然开口,“是存钱用的么?”
“奶奶,这不止存钱呢。”王星紫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塑料碗里,“也可以买点稳健的理财,比存款利息高一点。”
奶奶接过碗,没急着吃。
王星紫:“……”
奶奶握着王星紫的手:“小紫,奶奶前年去银行呢,他们给奶奶推荐了一个啦。说是保本的,一年能有多少多少利息。我听了半天,没听懂。”
王星紫问:“奶奶,你后来买了吗?”
奶奶把一块苹果送进嘴里:“没有呢。我怕啊。”
王星紫:“?”
“奶奶呢,也不是怕被骗。”奶奶嚼着苹果,语速很慢,“人家穿制服坐柜台里,怎么会骗人呢!我就是看不懂啦。”
王星紫把削皮刀放下问:“奶奶,银行那个是在手机上操作么?”
奶奶回忆着说:“嗯。小姑娘帮我下载的呢。她呀,还教了我好几遍呢,点这里的,点那里的,最后输密码。我当时记住了,回来又忘了。”
王星紫问:“后来还用过吗?”
奶奶把苹果叉放下:“奶奶没用过呢。嗯,要用钱还是去柜台取。麻烦是麻烦点咯,但踏实嘛。”
王星紫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她不知道该记啥的。痛点么?需求么?这些词太硬,贴到奶奶身上真心不合适。她想起刚入职那会儿,产品经理说用户呢,她不会告诉你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会告诉你哪里不舒服咯。奶奶说“我怕啊,我看不懂嘛。”
而后王星紫把本子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奶奶又问:“小紫,你做这个干啥的呢?是给老人用的吗?”
王星紫应声:“嗯。”
奶奶笑眯眯,说:“那得做得简单点。小紫,奶奶老啦,笨呢。”
王星紫抬起头,笑着说:“奶奶,你不笨。”
奶奶笑了笑,没反驳。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苹果碗往里推了推,怕护士进来碰洒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那栋住院楼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王星紫往窗边挪了挪凳子,把本子重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