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星紫见会议室的白板写满了，没人去擦干净。

王星紫望着投影仪，幕布上面定格在最后一页PPT：养老金融产品目标客群分析。还有几个加粗的数字呢，它戳在60岁以上用户占比17%，这部分人的资产规模却占了总盘子的34%。

今天一大早就开会，主持会议的产品总监老周。

老周说：“所以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呢，我们公司想推养老金融模块，第一优先级的不是收益率，是界面哈，得让老年人看得懂，点得准，不害怕。谁愿意接手呢？”

王星紫见没人吭声。

她觉得空调温度调得太低，已经去坐在角落头里啦，怎么感觉胳膊上，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呢。

她把针织衫往下拽了拽，抬头望了一圈。

她见对面几个产品经理都在低头看手机，斜后方技术组的男生假装在本子上写东西，笔尖也没动，真会装嘛。

老周左手边的资深产品是张晓沐，她正专注研究自己的指甲。

老周点名了：“晓沐，你之前不是做过适老化改造吗？”

张晓沐抬起头，笑得挺客气：“周总，我那项目都两年前啦。而且呢，我那会儿只是给字体调大了两号，谈不上真懂老人。再说啦，我现在手里压着三个版本迭代，真心接不动啦。”

老周又看了两个方向，大家推说手上排期满的，说这块业务没经验的。大家的话都说得挺体面咯，但意思谁都明白：这活儿烫手，明摆着是不想接嘛。

王星紫把笔记本翻过一页。

她能理解，养老金融这种模块，做得好呢，没人夸，因年轻人用不上。做砸了全是骂，因长辈用不明白，回头怪子女没给选对产品。

而且呢，老年人反馈慢，出个bug可能在后台躺半个月才有人打客服电话投诉。

绩效上捞不着好处不足算，复盘会上还容易被挑刺呢，吃力不讨好差事。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他四十六七了，这两年鬓边白头发明显多了。

老周：“？？？嗯，没人接，那我先挂着吧。下周呢，需要确定负责人，不能再拖啦。散会！”

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王星紫落在后面，磨磨蹭蹭往帆布包里塞笔和本子。

老周还在白板前站着，没动。

王星紫拉上包拉链，又拉开，假装找什么东西的，来回摸了两遍，摸出一支其实压根不需要的红笔。

王星紫：“周总。”

老周转过身。

王星紫把红笔攥在手心：“嗯，那个……养老金融的界面优化，我想试试。”

老周惊讶，一脸“你说什么”，确认自己没听错。他打量她一眼说：“你？星紫，你手上那个智能投顾项目才刚起步呢。”

王星紫接着说：“嗯，那个呢，项目组的开发资源，这周主要在搭底层接口呢，我呢负责的产品设计部分，暂时不卡进度咯。而且呢，养老模块主要是界面层调整，我觉着我可以并行。”

老周没说话，等她往下说什么的。

王星紫抿了抿嘴唇：“我呢学过一点老年心理学，大三选修过。”

她实话实说，当年选那门课是因为时间合适，后来才发现全班就她一个不是社工专业的。

她想到当时啊，教授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讲课语速很慢，但每句话呢，都讲清楚。她期末作业是访谈一位老年人并写观察报告，她访的是奶奶。

王星紫笑着说：“嘿，还有，我奶奶嘛，她今年七十二了，她可是典型用户呢。”

她没说后半句：奶奶有轻度老花，会用智能手机看短视频，但一直不敢绑银行卡。

她想到去年春节她回家，奶奶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停留在支付宝首页，说：“小紫呀，你帮奶奶看看，这个钱转出去安不安全”。那个页面她帮奶奶点了无数次确认，奶奶还是记不住哪个按钮，是下一步咯。

老周问：“你想好了，想好啦？”

王星紫回道：“嗯，我想好了。”

老周看了她几秒，这种看人的方式嘛，让她想起第一次面试时，温陆庭的眼神，这眼神是辨认。

老周把眼镜戴上：“好，行。这个嘛，我报上去。”

王星紫：“谢啦！”

她转身，直接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听见老周在后面唤她：“哎，那门课……”

她回头。

老周喊：“嘿！我老娘也是七十二。去年啊，我教她用手机挂号，教了三个月啦。”

他没再说下去，挥了挥手。

王星紫挥手回应，随后走了……

王星紫没想到，这消息传得比预想快。

下午三点，王星紫去茶水间接水，迎面碰上张晓沐。

张晓沐手上拿着咖啡杯，嘴角挂着笑：“星紫，听说你接养老模块了？”

王星紫“嗯”了一声，拿过自己的杯子。

王星紫：“？”

“嘿，这活儿不好干。”张晓沐靠在水槽边道：“我觉得老年用户需求太散了，A/B测试也不好做的，样本难找的，反馈周期长啊。你呀，设计个按钮，年轻人扫一眼就点了，老人得琢磨这是不是陷阱呢。”

“这个嘛，我知道呢。”王星紫按下饮水机开关，热水哗哗流进杯子里面。

张晓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难听的。沉默了几秒，忽然道：“我外婆前年吧，她想买理财，在银行被柜员带着手机上操作呢，你知道吗？她输错三次密码，三次哎，把账户锁啦！老人家呀，她急得血压飙到一百八啊。”

王星紫：“……”

“你呢，好好做吧。”张晓沐说完，拿着咖啡走了。

晚上，19：40

王星紫还在工位上，望着智能投顾那边的文档改完，她打开一个新文档，光标在黑屏上闪，一个字没敲出来。

她心里想啊适老化界面呢？从哪儿开始好呢？

她想起上学时期翻过的那些书。老年心理学的呢，认知衰退的呢，工作记忆容量下降，视觉对比敏感度减弱。可是呀，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字体不小于16px，关键的是呢，按钮用高饱和度颜色，避免多层嵌套菜单，点击区域不小于44×44像素咯。

她想着吧，这些都是参数，不是人哪。

奶奶用手机的时候，不会去说“这个按钮太小”，她会眯着眼睛，把屏幕凑得很近，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她问奶奶怎么不点，奶奶说“等它稳一稳”。其实啊，按钮一直稳在那，晃动的是奶奶的手。

她又想起奶奶手机里的那些APP。微信可是排在首页第一屏哦，快手在第二屏，淘宝在第三屏。奶奶呀，她不会整理桌面，也不会卸载，就这么一个个往后摞，摞满了就划到下一屏。

奶奶从来不删东西。

王星紫盯着空白的文档，把光标挪到左上角，打了个标题：养老金融模块设计备忘。

她写了又删了，重新打字：帮老人设计的几点想法。

她又删字，打字：界面问题记录。

光标闪着，她去把文档关掉，没去保存，想着算了吧！

晚上，20：15

王星紫的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见发件人是温陆庭。标题是RE和养老金融模块立项申请。

王星紫点开邮件，见邮件正文写着：

同意，三个月时间，完成交互原型。

老年用户样本，我帮你联系。

王星紫想到下周一开始，温陆庭没有写“请”字，没有“收到请回复”。就似他把那份签完字的文件放在桌角，说“放那儿吧”，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王星紫把邮件看了好几遍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