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闹钟响了,王星紫回过神来,把闹钟关掉,在微信的对话框中打字:“收到,准时到,Ok!”
她想了一下,还是把这些字删掉吧,又打,又删,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面对画作。
她该签名了,在右下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王星紫,2019年6月10日。”
她故意放慢动作收拾画具,用调色刀刮去调色板上干涸的颜料,一层层色彩被剥离,露出木头的本色。她想了想,把画刷用报纸仔细包好。未用完的颜料盖上盖子,按色系排列进木箱。这些动作她做了千百遍,今天却每个动作都带着仪式感。
她把刘教授送的画笔卷轴小心地放进背包最里层。
画室钥匙需要交还给楼管,王星紫拿起钥匙串,最大那把是画室门的,最小的是她个人储物柜的。
走廊里,两侧墙上还挂着历届学生的优秀作品。
王星紫在窗边时停下来,看到窗外正对着校园另一侧的金融学院大楼。一座现代建筑,夕阳照在玻璃幕墙上闪闪发光。
她瞧着艺术学院这栋爬满藤蔓的红砖老楼,金融学院大楼里灯火通明。
她在毕业季的傍晚,看到里面隐约的人影,抱着文件匆匆走过走廊,或在讨论区围着白板争论。
王星紫知道,那是一个她即将进入的世界,一个由数字、图表、风险和回报构成的世界。
王星紫努力说服自己:“金融很美吧,想想吧,这对称的公式呀,优雅的模型呀,资金流动的轨迹呀,那是另一种美妙人生呢。”
王星紫心都明白:金融的美,艺术的美,两个不一样。
王星紫手机震动,手机信息显示陈淮南发来了聚会的具体地址:他们常去的校园咖啡馆。老板答应今晚专门为他们延长营业时间。
王星紫回:OK。接着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王星紫走下楼梯,想起了大一第一天迷路找到这里,第一次通宵画作业看到日出,同学们挤在一起看画展,还有大家被教授批评后躲在楼梯间。
王星紫一步步走到楼管办公室一楼,顺便归还钥匙。
她走出艺术楼,用力感受傍晚的风吹过来,这空气中有草坪刚修剪过的气味。
王星紫愣愣站在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转身回望身后的一切景物。
王星紫看着画室的窗户,它和其他窗户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那扇窗内有她最后一幅未干的画,有空气中残留的松节油味,有四年青春。
她又望向金融学院大楼,瞧着几个穿着正装的学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谈论着她听不懂的术语:杠杆收购,资产证券化,波动率微笑。
她迈步朝金融学院大楼走去,路过大楼前的景观池时,瞥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浅棕色自然卷长发,琥珀色眼眸,气质清新,有艺术感,脸上笑起来啊,有单边酒窝,穿着白T恤,工装裤。她背上一个大帆布包,一副艺术生的样子。她的日常穿着简约,有艺术细节,可是呢,她明天穿上为面试买的西装套裙,未来不可知。
王星紫没有停留,穿过大楼的自动玻璃门,走进冷气充足的厅堂。她看到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天花板的灯光,觉着这里的一切都明亮、整洁和有序,这与画室不同。
她走到公告栏前,上面贴满了招聘信息、实习机会和学术讲座。在角落里,她看到一张海报,这是被大部分覆盖的艺术展览海报,她认真一看,发现原来是市美术馆的当代艺术展,它的主题恰巧是城市与记忆。
王星紫看到海报只露出一角,但可以看到一幅画的局部:似乎是地下管道的剖面图,但细细看呢,它又像是植物的根系。
王星紫盯着那一角看了半天,伸手轻轻把覆盖在上面的金融研讨会通知移开一点,尽量让那张海报完全露出来。
王星紫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心情好了一些。
夜晚,她见到校园的路灯逐一亮起,图书馆的窗户透出光线,还有咖啡馆的方向传来音乐声,是老摇滚啊,大概是陈淮南选的,他说毕业时应该听些有时代感的东西。
王星紫继续朝那个方向走去,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巧的素描本和一支炭笔,这是她一直随身携带的习惯,即使决定转投金融界也没改变。
王星紫快速画下金融学院大楼的轮廓,她画的线条简练,又准确。她在建筑底部,添了几笔缠绕的线条,这线条不是根系,是电路板上的纹路和数据流的轨迹,亦是她即将探索的另一种地下世界。
她画完图,翻到本子的前一页,那里是她上周画的艺术楼,在同样的角度,但在建筑底部,画的是真正的植物根系,还盘绕深入泥土。
王星紫合上本子,重新放回背包。她瞧着离咖啡馆还有一百米,她已经能看见里面灯光和人影。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艺术学院的方向:那栋楼现在只剩下几个窗户亮着灯,画室窗户是暗的。
王星紫心念:“我真的超级喜欢画画呀,我的艺术梦想呀,再见了。小星紫,向前看!”
王星紫转身,不再回头,画笔静静地躺在书包里,它是否会被重新取出。
她的画作:《城市的根系》的油彩正在画室里逐渐干涸,它右下角的日期像一个句点,结束了一个章节,这是否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