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下来,天已经过午了。太阳偏西,影子拉得老长,几个人走在前头,影子拖在后面,像一串歪歪扭扭的墨迹。
伽愿走在最后面,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后山的路弯弯曲曲,那棵老槐树早看不见了,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别看了。”藏雾说。
伽愿小跑到藏雾身边悄声问他:“你说那个允千秋,她还在羌平吗?”
“不在了,钟琴说她回罗刹了。”
“那她到底想找什么?”
藏雾也不知道,所以只是摇了摇头。
钟琴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腰背还是那么直,可伽愿总觉得他的背影跟之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矮了一点。
回到周家,天还没黑,大槐树的影子罩着整条巷子,把朱红色的大门遮得严严实实。
钟琴在门口停下来,没进去,“你们自己进去吧。”他说。
谢宁看着他。“你不进去?”
钟琴摇头,“周老夫人看见我,不会说实话。”
他转身走了,月白色的长衫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伽愿看着那个方向,小声说:“他是不是在躲什么?”
“嗯。”藏雾说,“躲周老夫人。”
“他不是跟周老夫人有一腿吗?躲她干什么?”
“可能是因为周老夫人知道他跟徐枝的事。”谢宁说。
伽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老仆开了门,看见他们,脸色还是那样,不冷不热。
“几位先生回来了?夫人问了好几次。”
“我们去见了钟太医。”谢宁说。
老仆的眼神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领着他们进去了。
徐枝还在正堂坐着,手里拿着那方帕子,帕子上绣着桃花,她看见谢宁进来,站起来,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先生,你们见到迟最了?”谢宁看了楚绪一眼,楚绪微微点头。
“见到了。”
徐枝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那方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他还好吗?”
谢宁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一个死了八年的人,好不好?
“他还在。”谢宁说,“他说他想你。”徐枝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伽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又酸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的画。
藏雾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谢宁等徐枝平静了一些,才开口。
“徐夫人,我们想见周老夫人。”
徐枝愣了一下,“见我婆婆?”
“嗯,有些事,想问她。”
徐枝擦了擦眼泪,没问什么事,点了点头,“我带你们去。”
后院的门关着,徐枝上前叩门,叩了三下,没人应,她又叩了三下。
“母亲,几位先生想见您。”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伽愿以为没人了。
门开了。
周老夫人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暗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那支金簪。她的脸色比昨天还差,嘴唇发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又一夜没睡。
她看了一眼徐枝,又看了一眼谢宁几人,“进来吧。”
徐枝没进去,她站在门口,朝谢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伽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挺不容易的,丈夫死了八年,婆婆恨她,妹妹的死在婆婆手里,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天天伺候着。
门关上,周老夫人坐在床边,腰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想问什么?”
谢宁没有拐弯抹角。
“周迟最死的那天晚上,您从他书房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周老夫人的手指动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钟琴。”
周老夫人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青筋凸起,“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们了。”
“那是什么东西?”
周老夫人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黑漆漆的,没有雕花,没有纹饰,普普通通。
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谢宁打开。
匣子里是一卷帛书。帛书很旧,边角都起毛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谢宁展开帛书,看了几行,手顿住了。
楚绪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伽愿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什么都看不见。“写的什么?你们倒是说啊。”
谢宁把帛书递给他。
伽愿接过去,看了几行,嘴巴张开了就合不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