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暄总觉得,裴砚寒是他生命里一场无孔不入的潮。
十六岁的少年,正处在气血翻涌、棱角初显的年纪,本该有属于自己的圈子、藏在心底的秘密,和对兄长天然的疏离与敬畏。
可裴砚寒不一样,他像一枚量身打造的、带着温热体温的挂件,牢牢地嵌在裴景暄的生活里,不分昼夜,不分场合,从无半分空隙。
不是偶然,从来都不是。
裴景暄不是迟钝的人,他早该察觉那些过于密集的相遇、过于刻意的陪伴、过于直白的目光。
清晨餐桌旁永远等他先动筷的视线,书房里默默陪他处理工作到深夜的身影,出门时亦步亦趋跟在身侧半步远的脚步,甚至他只是下楼取个快递、去便利店买瓶水,转身就能撞进裴砚寒平静无波却牢牢锁着他的眼眸里。
少年从不说过分的话,从不做逾矩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株依附而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骨血,等他回过神时,早已无处可逃。
裴景暄只当是少年青春期的依赖,是父母伤害过后,把他当做彼此唯一的亲人带来的安全感作祟。
他纵容着这份粘人,包容着那些不合常理的亲近,却从未深究过,这依赖之下,藏着怎样汹涌澎湃、暗无天日的执念。直到那个雨夜,潮湿的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将所有伪装尽数撕碎,把那份藏了数年的心意,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避无可避。
裴砚寒放学后执意要裴景暄来接。
彼时裴景暄刚结束发情期,身体里还残留着信息素紊乱后的酸胀与躁动,心底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闷意,本该是烦躁推脱的,可对上电话那头少年的呼吸声,终究是松了口。左右他也没什么事,裴砚寒放学的时候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他也放心不下。
他驱车到学校附近,没有直接停在正门,而是拐进了斜对面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口开着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在潮湿的雨雾里晕开一团柔和的光,与巷外昏暗的马路形成鲜明的对比。
发情期刚褪的不适感还缠在四肢百骸,腺体处隐隐发涨,心底的躁意翻涌不休,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下这股不受控制的悸动。
裴景暄推门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冲淡了些许身上的湿热。他没心思挑选烟的款式,甚至没看货架,只是对着店员随口说了一句“拿包烟”,付了钱便匆匆走出。
指尖触到烟盒的瞬间,才看清那是深蓝色的包装,冷调的色泽像极了深夜的海面,印着“□□”三个字。
他靠在小巷口斑驳的砖墙上,墙面被雨水打湿,透着沁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里。
马路对面的高中教学楼还亮着成片的灯,没过多久,清脆的下课铃声穿透雨幕,遥遥传来,混着学生们喧闹的笑语,渐渐消散在潮湿的风里。
裴景暄摸出银色的打火机,指尖微顿,随即“咔哒”一声,淡蓝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叼在唇角的香烟。深吸一口,烟气涌入胸腔,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下了腺体处的躁动。
白雾从唇角缓缓吐出,模糊了他轮廓清隽的脸,也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草木味,混着淡淡的烟草香。
他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在这僻静的小巷里,在这无人打扰的角落,宣泄着自己不为人知的情绪。却没料到,那双从不会离开他的眼睛,早已循着他的气息,精准地找到了这里。
雨水打湿了柏油路面,形成一片片浅浅的水洼,脚步声踩在上面,声响被无限放大,清晰地传入裴景暄的耳中。一步,两步,沉稳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裴景暄没有回头,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散漫的笑,含糊地开口,声音被烟气裹着,有些闷:“来了?”
话音未落,唇角的香烟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抽走。
裴景暄抬眼,撞进裴砚寒的眼眸里。
少年刚放学,还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口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贴在手腕上,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精瘦,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面无表情,眉眼在此刻的昏暗夜色与破碎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凌厉立体。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沉暗,将少年身上的青涩尽数褪去,只剩下极具压迫感的、属于成熟猎手的沉寂。
裴砚寒没有说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个极淡的、却充满张力的动作。
他吸了一口烟,烟气在胸腔里绕了一圈,随即缓缓吐出,飘渺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落在裴景暄身上的目光。
下一秒,他抬手将烟从唇角拿下,走到一旁的垃圾桶边,精准地将燃着的烟头摁灭在熄灭槽里,火星瞬间熄灭,随后随手将烟蒂丢进了桶内。
裴景暄的心脏,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
他下意识地扬了扬眉,眉骨微挑,用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掩饰着心底骤然升起的、莫名的慌乱与悸动。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有一只手,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微微用力,让他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干什么?”
裴砚寒终于抬眼,目光直直地锁住他,没有回避,没有躲闪,反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量:“你干什么。”
裴景暄避开他的视线,落在地面的水洼里,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压下心底的波澜,装作随意地开口,问出了那个从一开始就盘旋在心底的疑问:“怎么找到我的?”
这条小巷偏僻,他也是临时起意过来,裴砚寒不该能这么快、这么准地找到他。
裴砚寒的声音很淡,像雨丝落在水面,轻,却字字清晰,砸在裴景暄的心上:“闻到了□□的味道。”
裴景暄忽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