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
“回到我来的地方去。望归山。我本来就是石头,应该回到石头里去。”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地变淡。先是头发,然后是脸,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体,然后是脚。他变成了一团雾,雾被风吹散了。
九黎台的土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蹲下来,把骨笛拿起来,贴在耳边。她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是姬瑶的声音。“回家。回家。回家。”
她把骨笛放下,站起来,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
胡吉镇·晨
老道士走了,槐树下什么都没有留下。刘灵兮蹲在树根旁边,用手指扒开泥土,从土里挖出一个小东西。小东西硬硬的,圆圆的,像一颗种子,又像一块石头。她把小东西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小东西在阳光里闪闪发亮,像是一块玉,又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娘,爷爷走了。”
“他去哪了?”
“回到他来的地方去了。望归山。他说,他要回望归山上了。”刘灵兮看着远处的天空。“他说,他变成石头了。站在望归山顶上,看着南方。看着我们。永远看着。”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等到了,就不等了。”刘灵兮低下头。“他说,‘我等到了,不后悔。你娘也等到了,她也不后悔。’”
任伏笙蹲下来,抱住刘灵兮。
“灵兮。”
“嗯。”
“爷爷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娘这一辈子,不容易。你好好孝顺她。’”刘灵兮把脸埋在任伏笙的怀里。“他说,‘我走了,不要想我。想我了,就看看南边的天。我在那里。’”
南国·宋府·密室
孟长歌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外祖母还给她的那面。铜镜的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了。厉寒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
“你还没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她。想她到家了没有。”
厉寒声在她对面坐下。“她到了,铜镜会亮。”
孟长歌把铜镜放在桌上。她不看了。她端起热汤,喝了一口。
“厉寒声。”
“嗯。”
“她到家了。”
“你怎么知道?”
“铜镜亮了。我看见她了。她站在九黎台的土台上,把九器一件一件埋回去。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帛书残卷、合璧。还有我师父的铜镜,还有沈梦笙的书。”
厉寒声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也去了?”
“去了。走了。不回来了。”
“那你呢?你还等吗?”
孟长歌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不等了。等到了。等了八百年,等到了。她回家了。我不等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厉寒声的手。
三年后。
胡吉镇的院子,槐树又开花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像雪。任伏笙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也抖了。但她每天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刘彦卿的鞋底磨破了一双又一双,她纳了一双又一双。
刘灵兮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那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看。
“娘,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他站在很高的山上,看着一个方向。他的面前是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归家’。”
任伏笙放下鞋底,走到刘灵兮面前。“什么字?”
“归家。”
任伏笙蹲下来,看着刘灵兮手里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但她知道,刘灵兮看见了。
“灵兮,爷爷在看我们。”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胡吉镇·夜
任伏笙躺在炕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纸已经很旧了,边角起毛,字迹有些模糊。她看了一遍。“任伏笙,胡吉镇人。爹:任德茂。妹妹:任婉兮、任芳婳。丈夫:刘彦卿。妇女队队长。”她拿起笔,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回家了。以后再也不用走了。”
她把笔放下,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刘彦卿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刘彦卿。”
“嗯。”
“下辈子,我还找你。”
“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国子监的钟声,是九黎台的方向。
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八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