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吉镇·灶台边
刘彦卿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勺子,在锅里搅动。粥已经熬了很久了,小米都熬开了花,红枣的甜味混着米香,飘了一屋子。他搅得很慢,一圈一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外祖母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灵兮的烧还没退。”她说。
“我知道。”
“她梦见老道士了。老道士说,她的第三劫过了。”
“过了就好。”
“刘彦卿。”
“嗯。”
“你说,灵兮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刘彦卿停下勺子,转过身看着她。“她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她是你闺女。不会差。”
外祖母笑了。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他把勺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暖暖的。
南国·城南小院·黄昏
沈梦笙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的本子,翻开第一页。阳光照在纸页上,白得发亮。她要写最后一本话本了。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才子佳人,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的女人的故事。她写的是自己。她写了一辈子别人的故事,最后终于写自己了。
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标题——《梦笙》。只有两个字。
她写了三天三夜。写到顾云舟第一次来她家,穿着宝蓝色的长衫,手里捧着锦笺,说“沈姑娘,我早就在你的文章里,与你相识了”。她写到顾云舟追她到悬崖边,马车轮子悬在悬崖边上,碎石往下掉。她写到顾云舟死的时候,她守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睛。她写到那封手书,把所有家产都留给前头的子女,她只得了聚贤堂大楼前那块空地的八分之一。
她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放下笔,把本子合上,贴在胸口。她哭了。她哭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然后她擦干眼泪,把本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竹丛还是那丛竹子,鸟笼还是那只空鸟笼,藤椅还在廊下。她坐在藤椅上,看着月亮。
她笑了。
“我不恨你了。”她说。她知道他听不见。“我放过我自己了。”
胡吉镇·晨
天亮了。刘灵兮的烧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一下子退的。任伏笙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烫的。过了一会儿再摸,温的。又过了一会儿再摸,凉的。像有人把火从她身体里抽走了。刘灵兮睁开眼睛,眼睛很亮。
“娘,我饿了。”
外祖母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刘彦卿端着粥走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上。粥是新熬的,还冒着热气。刘灵兮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爹,今天的粥好甜。”
“多放了红枣。你娘让放的。她天不亮就起来泡的红枣。”
刘灵兮看了外祖母一眼,笑了。
南国·宋府·密室
孟长歌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铜镜的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她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看见任伏笙坐在炕边,握着刘灵兮的手。刘灵兮的烧退了,脸不红了,呼吸平稳了。她看见任伏笙笑了。她看见任伏笙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笑了。
她睁开眼睛,把铜镜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厉寒声。”她叫了一声。
“嗯。”厉寒声从暗处走出来。
“灵兮好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笑了。你笑了,就是好事。”
孟长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得对。”
北境·雪落村·暮色
巴图鲁坐在雪地里,怀里搂着雪团。雪团长大了,长得很大,比他还高半头,毛更白了,眼睛更蓝了。他坐在雪地里,搂着雪团,看着远处的圣山。风很大,吹得他的皮袍猎猎作响。雪团的耳朵竖起来,朝南边转了转。
“雪团,任姐姐回家了。她不会回来了。”
雪团仰头,看着月亮。
“你也在想她?我也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雪团。雪团闻了闻,舔了舔,没有吃。它把干粮放在雪地上,用爪子扒了扒,埋了起来。
巴图鲁笑了。“你留着?等她回来吃?她不会回来了。”
雪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南边。
胡吉镇·槐树下
外祖母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刘灵兮坐在她旁边,小手里也拿着一面铜镜。两面铜镜并排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镜面上,模模糊糊的。
“娘,爷爷还说了,他变成了石头。站在望归山顶上,看着南方。看着我们。”
“他还在看我们?”
“在。他一直在。”
外祖母抬起头,看着南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她笑了。
“爷爷,灵兮好了。你不用惦记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第二十六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