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吉镇·夜
老道士的身影消失在槐树里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槐树上,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风停了,槐树的叶子不响了,连远处的狗也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任伏笙站在窗前,光着脚,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上。她看着那棵槐树,树干上那道疤还在,但它只是一道疤了。不是眼睛,不是脸,不是老道士。
她关上窗,走回炕边。刘灵兮躺在炕上,额头还是烫的。她用冷毛巾敷在刘灵兮的额头上,毛巾是从井水里绞的,冰凉的,拧出来的水滴在刘灵兮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刘灵兮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小胸脯一起一伏。她的手还攥着任伏笙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布纹里。
外祖母坐在炕边,握着刘灵兮的手。那只小手滚烫,像是握着一块刚从灶膛里拣出来的炭。刘彦卿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把碗放在炕沿上。他看了外祖母一眼,又看了刘灵兮一眼。他没有问老道士的事,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该问的他从来不问。
“吃吧。”他说。
“不想吃。”
“不吃不行。吃了才能守着她。”
外祖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放了红枣,红枣已经煮裂了,甜味渗进了粥里。她喝不出味道,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她把粥喝完了,把碗递给刘彦卿。
“灵兮的烧,什么时候能退?”
“大夫说,快了。”
“大夫说快了,说了三天了。每天都说明天退,明天又明天。”
刘彦卿没有接话。他把碗放在桌上,在任伏笙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炕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炕的另一头,刘慕辰、刘清禾、刘念禾、刘念兮、刘念都睡着了,呼吸均匀,不知道姐姐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刘彦卿。”
“嗯。”
“如果灵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还要她吗?”
“她是我闺女。她叫我爹。”
“她不是你生的。”
“她叫我爹。这就够了。叫什么不重要,怎么来的不重要。是谁生的不重要。”
任伏笙的眼泪掉了下来。
刘灵兮开始说胡话。不是普通的胡话,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娘……娘你在哪里……这里好黑……有火……有水……有人……他们叫我……他们叫我回去……”
任伏笙把耳朵凑到刘灵兮嘴边。
“灵兮,你说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个阿姨。穿白衣服的。她站在很高的地方,看着我。她说她是姬瑶。她说她是我的前世娘亲。她说我该回家了。”刘灵兮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得不像一个生病的孩子。“她说我的时间到了。她说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她说我要回去了。她一直在等我,等了好久好久。”
任伏笙的心跳漏了一拍。姬瑶。地宫石壁里那个“她”。另一个自己。她想起在地宫第三层的石壁上,那个站在炕边看着她生孩子的“她”。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那是姬瑶,是她的前世,也是灵兮的前世娘亲。
“灵兮,你告诉那个阿姨,你不回去。你告诉那个阿姨,你的家在这里。你的娘在这里。你的爹在这里。你的姐姐妹妹都在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家。”
“她说……她说不行……她说我的魂不属于这里……她说我只是借住……借住的时间到了……她说是时候了。她说是时候回家了。”
任伏笙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了那面铜镜。不是孟长歌给她的那面,是另一面。老道士留下的那面,光秃秃的,没有纹路,没有暗红色的珠子。她把铜镜贴在刘灵兮的额头上。铜镜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亮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光照在刘灵兮的脸上,她的脸被照得发白。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娘,我看见她了。她站在很高的山上,穿着白衣服。她的头发是黑的,很长,被风吹起来。她的手里拿着一块玉璧,跟娘的一模一样。她在笑。”
“她说什么?”
“她说……”刘灵兮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眼角往下流,滴在枕头上。“她说,‘你留下来吧。你娘替你渡了劫。你不用回去了。’她说,‘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谢谢她替我养大了你。谢谢她把你照顾得这么好。’她说,‘我不后悔,她也不要后悔。’”
任伏笙把刘灵兮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自己的胳膊发麻,紧到刘灵兮喊了一声“娘,疼”。她没有松手。
“灵兮,你哪儿都不去。你留在娘身边。”
“娘,我不走。爷爷说了,我可以留下。姬瑶阿姨也说了,我可以留下。她亲口说的。”
任伏笙的眼泪掉了下来。
南国·宋府·密室
孟长歌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外祖母还给她的那面。铜镜的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但她知道,镜子的另一头,有人在看她。她盯着镜面看了很久,镜面一动不动,像一潭死水,又像一面没有风吹过的湖。她没有放下,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天黑了三次,又亮了三次。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格子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还是没有动。她像一尊石像,坐在那里,像望归山顶上那块石头。
门被推开了。厉寒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汤是骨头汤,熬了很久,很浓,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油光里映着她的脸,映着她的眉眼。
“你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
“想什么?”
“想灵兮。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我看见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任伏笙握着她的手,在哭。”
厉寒声在她对面坐下。“你能看见?”
“铜镜亮了。我看见的。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她在南国的时候教我的。用心看,就能看见。”
“灵兮会好吗?”
“会。有她娘在。她娘不会让她有事。”
孟长歌把铜镜放在桌上。她不看了。她端起热汤,喝了一口。
胡吉镇·夜
刘灵兮的烧还没有退。任伏笙坐在炕边,已经坐了一整夜。她的眼睛熬得通红,但她不敢合眼。她怕一合眼,刘灵兮就不见了。她怕一合眼,刘灵兮就被姬瑶带走了。
“娘。”刘灵兮忽然叫了一声。
“灵兮,娘在。娘在。”
“娘,我梦见爷爷了。他站在望归山上,站在石碑前。石碑上刻着‘归家’。他说,‘灵兮,你的第三劫来了。不要怕。你娘在身边。她不会让你有事的。’他说,‘你娘这一辈子,不容易。你好好孝顺她。’他说,‘你娘替你渡了劫。你不用回去了。你留在这里。好好长大。’”
任伏笙把刘灵兮的手贴在脸上。“灵兮,爷爷还说什么了?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等了八百年。等到了你娘。你也等到了。你娘回来了。你不用等了。你娘不会再走了。’”刘灵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槐花。“他说,‘你要记住,往前走,别回头。这是你娘教会我的。我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