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外祖母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南国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带走。合璧在她掌心里发光,光照亮了整间密室,照亮了墙上的地图,照亮了棋盘上的残局,照亮了孟长歌的脸,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
“我准备好了。送我回家。”
合璧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一下子亮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上飘,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起,像一只鸟张开翅膀。她低头看,看见孟长歌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铜镜,看着她。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她看见孟长歌的嘴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她在说什么——“走吧。别回头。往前走,别回头。”
她笑了。
胡吉镇·炕上
任伏笙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家炕上那根裂了缝的木梁。裂缝像一条河流,从东头流到西头,她从小看到大,从少女看到母亲,从母亲看到现在的自己。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听见灶台那边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听见刘清禾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但语气很急,像是在跟梦里的人吵架。听见刘灵兮均匀的呼吸声,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指甲陷进布纹里,掐了很深的一道印子。听见刘慕辰在炕的另一头翻了个身,拨浪鼓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有茧子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是她自己的手。不是南国那双白净的、没干过活的手。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她回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刘灵兮搂进怀里。刘灵兮被她一搂,醒了,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含混地叫了一声“娘”,又闭上了眼睛。小手攥得更紧了。
刘彦卿端着碗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在炕边坐下。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衫子,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沾着面粉。碗里是馄饨,汤还冒着热气,葱花浮在汤面上,翠绿翠绿的。他把碗放在炕沿上,拿起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圈有点红。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听出来了,那平下面压着东西,压了五年。
“回来了。”
“馄饨。你走之前包的。你包了一百多个,冻在缸里,说够吃一个冬天。你包了一整天,手都包酸了。”
任伏笙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汤。鲜的,咸的,烫的,烫得她舌头都麻了。她忽然哭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尝那些冰冷的、敷衍的、没有温度的东西了。南国的茶是雅的,但雅得没有人情味,每一口都是在品味道,不是在吃东西。南国的点心是精致的,但精致得像假的一样,舍不得咬下去。只有这碗馄饨,粗糙,滚烫,咸淡不匀,是活的。是她的。
“刘彦卿。”
“嗯。”
“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好。”
他伸出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茧子,是劈柴磨的,是锄头磨的,是这些年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磨的。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
“你不在的日子,我都替你记着。慕辰会喊爹了。清禾会跑了。灵兮会解九连环了。你不在,我都记着。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记着。”
任伏笙把碗放下,扑过去,抱住他。她抱得很紧,紧到自己的胳膊都在发麻,紧到刘彦卿的骨头硌得她生疼。她没有松手。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知道。”
“你明明知道,还要说?”
“要说的。你不在,没人听我说。你不在,我说给谁听?说给你听,你听不见。”
任伏笙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了很久。她的眼泪把他的衣裳打湿了,一片一片的。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拍了很久。窗户纸被风吹得啪啪响,她哭够了,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南国·宋府·密室
孟长歌一个人站在密室里。外祖母走了,九器还在。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帛书残卷、合璧。九件,整整齐齐。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一件一件收进铁匣里。骨笛放进去,龟甲放进去,璇玑玉放进去。她的手很稳,没有抖。玉琮放进去,陶埙放进去,铜镜放进去,九连环放进去,帛书残卷放进去。合璧不在。合璧在胡吉镇,在任伏笙的枕头底下。
她把铁匣锁好,放在密室角落。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南国的桂花还在开,北境的雪已经停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该睡了。但她睡不着。她拿出铜镜,外祖母还给她的那面。铜镜的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心里传来的。很轻,很远,像风吹过竹林。
“孟长歌,我到了。”
是任伏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她人就坐在对面说的一样。
孟长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流到嘴角,她尝了尝,咸的。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门被推开了。厉寒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汤是骨头汤,熬了很久,很浓。他看了孟长歌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问她怎么了。他只是把汤放下,在她对面坐下。
“她到了?”他问。
“到了。”
“你哭什么?”
“高兴。”
厉寒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第二十五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