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长歌走回来,蹲下来,看了看那根骨头。
“上一个人。”她说。
“什么人?”
“来找帛书残卷的人。比你早来的人。可能是十年前,可能是二十年前。死了很久了。皮肉都烂没了。”
外祖母的手缩了回来。手指上沾着雪和泥土,还有骨头上的碎屑。
“死了多久了?”
“很久了。骨头都白了。风化成这样,至少十年了。”
孟长歌站起来,看着山顶。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像一面灰色的旗。
“走吧。不远了。看见塔了,就快到了。”
圣塔是用石头砌的,很粗糙,但很结实。塔身上没有门,只有一扇窗户,在很高的地方,离地面大概两丈。窗户是圆形的,像一只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她们。塔身的石头是黑色的,和山体一样,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
“怎么进去?”外祖母问。
孟长歌没有回答。她从布囊里掏出长老给的布囊,打开,把里面的狼骨、艾草、盐撒在塔基周围。狼骨是白色的,已经干枯了,一碰就碎。艾草是灰色的,一捏就成粉末。盐是粗盐,颗粒很大,在雪地上格外醒目,像一粒粒小小的冰。
然后她跪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她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雪里。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念了很久。
“北境的神,狼神,圣山的主人。我们来取帛书残卷。不是来打扰你们。不是来抢你们的东西。只是取回我们自己的东西。请让我们进去。请给我们开门。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只是迷路的人。”
风停了。
雪也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连风声都没有了。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塔身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有人凿开的,是石头自己裂开的。裂缝从塔顶一直延伸到塔底,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门。门是黑色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像一只张开的嘴。
孟长歌站起来,拔出长剑,走进去。剑身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外祖母跟在她后面,心跳得像擂鼓。怀里的小狼崽忽然醒了,竖起耳朵,朝门里张望。它没有叫,没有动,只是睁着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黑暗。
塔里面很黑,很冷。不是外面的那种冷,是一种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冷,像是这座塔从来没有被阳光照过。八百年了,没有阳光进去过。外祖母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塔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她不敢回头。回头就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孟长歌,你还在吗?”
“在。”
“我看不见你。你在哪里?”
“你摸墙走。墙在哪里,你就往哪里走。不要慌,墙不会害你。”
外祖母伸出左手,摸着墙壁往前走。墙是石头砌的,很粗糙,硌手。她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又摸到一块凹进去的,又摸到一条缝隙。缝隙里有什么东西,软的,像是布。她抠出来,是一块布条。很旧,很脏,一碰就碎,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是蓝色的。道袍的蓝色。
“孟长歌,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一块布。像是衣服上的。道袍。蓝色的道袍。”
孟长歌走过来,接过布条,看了看。她的手指在布条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攥紧了。
“是道袍。”
“道袍?”
“无量观观主的道袍。清虚道长的道袍。他来过这里。他来过这座塔。他把帛书残卷藏在了这里。他把自己的道袍撕下来,留在这里做记号。告诉后来人,帛书在这里。”
外祖母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帛书残卷也在这里?没有被太后余党拿走?”
“应该在这里。”
塔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不高,只到外祖母的膝盖。台上放着一个石匣,灰白色的,上面刻着纹路,跟铜镜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纹路像流水,又像云纹,又像树叶的脉络。她伸出手摸了摸,很光滑,像是被无数人摸过。
外祖母蹲下来,把怀里的小狼崽放在地上。雪团站不稳,在石台上打了个滑,又蹲下了。它没有跑,没有叫,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石匣。它的眼睛一眨不眨。
外祖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吸到肺里,凉到心里,凉到骨头里。她伸出手,打开石匣。石匣的盖子很重,她用了两只手才掀开。
里面是一卷帛书。残破的,边缘烧焦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模糊,有些已经被火烧掉了,只剩下半边。有些字被虫蛀了,只剩下半个。但她认识那些字。那是南国的文字。
帛书残卷。第八件。还差一件。合璧。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帛书的瞬间,一股暖意从指尖涌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直冲天灵盖。她听见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风从很深的山谷里灌进来,又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诵经。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老道士的声音。
“帛书残卷,记过往。得此卷者,可知九器之秘。可知天下之秘。可知人心之秘。”
外祖母的手在发抖。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帛书上,字迹晕开了。
“孟长歌,我找到了。帛书残卷。第八件。还差一件。”
孟长歌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帛书残卷。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外祖母的肩膀上。她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热的。她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外祖母觉得安心。
“那就走吧。下山。回去。”
下山比上山更难。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外祖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好几次差点摔倒。好几次踩进雪坑里,雪没过大腿。怀里的小狼崽又睡着了,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孟长歌。”
“嗯。”
“你说,长老的阿爹被神留在了山上。神把他留下,是因为他求了太多。我们没求什么,神会不会留下我们?我们会不会也回不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来求的。你是来取的。取你本来就有的东西。神不会留你。神没有理由留你。你拿的是你自己的东西,不是神的。”
外祖母沉默了一会儿。雪地很滑,她又滑了一下,站稳了。
“那你呢?你是来陪我的。你什么都没取。你什么都没拿。你是来陪我的,不是为了你自己。神会不会留你?你的命不是自己的,是陪我的。神会不会觉得你是多余的?”
孟长歌没有回答。
风从山上吹下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不,不是哭。是笑。是那种很苍老的笑,像石头裂开的声音,像树根断裂的声音,像冰面裂开的声音。
外祖母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孟长歌,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别怕。那不是神。那是风。是风吹过石头的声音。石头裂了,就会响。”
“是风吗?”
“是风。”
“你骗我。”
“是风。”
山脚下,巴图鲁举着一盏灯笼在等她们。灯笼的光在风雪中忽明忽暗,像一只萤火虫,又像一个随时会灭的希望。风雪很大,打得灯笼纸啪啪作响,巴图鲁的衣服上也落满了雪,连睫毛上都结了冰。但巴图鲁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在雪地里的木桩,像一棵被冻住的小树。
“任姐姐!”他看见外祖母,喊了一声。风太大了,声音被吹得七零八落。
外祖母走过去。她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挪。雪很滑,她摔了两跤,又爬起来,又摔,又爬起来。走到巴图鲁面前,她把怀里的小狼崽递给他。
“还给你。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巴图鲁接过雪团,抱在怀里。雪团醒了,舔了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一直在等。我没有走。我一直站在这里。”
外祖母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巴图鲁的头。他的头发硬邦邦的,冻得像个刺猬,冰凉扎手。
“走吧。回村。回雪落村。”
(第二十二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