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宋府·密室
太后被软禁的第十六天,外祖母坐在密室窗前,面前摆着七件神器。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七件,整整齐齐。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中间青禾来送过两次饭,她没怎么吃。饭碗端进来的时候是热的,端出去的时候已经凉透了。筷子都没动过。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帛书残卷在北境圣山,已经找到了。合璧呢?合璧在哪里?帛书上写得很清楚:“合璧在云梦地宫。”可是云梦地宫在哪里?帛书上不写。云梦泽在哪里?帛书上也不写。怎么进去?进去了怎么出来?帛书上还是不写。帛书只告诉她“须入”,不告诉她“怎么入”。
她烦躁地把帛书卷起来,又展开,又卷起来。帛书的边缘被她揉得起了毛边,她怕弄坏了,又小心翼翼地展开,用手指把卷起的边角抚平。帛书上有好几个地方已经被她摸得模糊了。
孟长歌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外祖母的动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暗流,但面上纹丝不动。她没有开口劝,因为她知道劝也没有用。她只等,等外祖母自己想明白。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帛书上说,合璧在云梦地宫。”外祖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云梦地宫在哪里?帛书上不写。它是不是故意的?让我自己去猜?猜对了算我命好,猜错了算我该死?”
“也许是。”孟长歌放下茶盏。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刺耳。“九器每一件都不容易找。骨笛埋在九黎台,龟甲藏在书页夹层里,璇玑玉碎屑裹在桂花糖里,玉琮种子混在福袋里,陶埙藏在瞎眼婆婆的地窖里,铜镜在柳家库房,九连环在孟家地窖,帛书残卷在北境圣山。每一件都不在显眼的地方。最后一件事合璧,在最难找的地方。这不是巧合。是设计。是有人故意这么放的。”
“谁设计的?那个老道士?还是云梦国的人?是活人还是死人?”
“铸造九器的人。云梦国的巫师。”孟长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他们故意把九器散落各处,让后来人一颗一颗找回来。找得到,九器归宗。找不到,九器永远散落。他们不是在藏东西,他们是在选人。选那个不会放弃的人。选那个怎么打都打不死的人。选那个跪在地上也要往前爬的人。”
“选什么样的人?”
“不放弃的人。”孟长歌看着外祖母。“你是不放弃的那种人吗?”
外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胡吉镇的刘彦卿,想起了刘慕辰学走路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在南国走过的路、遇过的人。“我是。”她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厉寒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旧书。书很旧,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许多洞,有的字已经被虫子吃掉了,只剩下半边。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桌上,生怕用力大了书就会散架。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云梦国志》。我从白掌柜那里借来的。南城只有这一本。白掌柜说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了四代,没人看得懂。放在箱子里压了好几十年,都快被虫子吃光了。”厉寒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见我找得急,就借给我了。说弄丢了要赔一百两银子。一百两,我拿不出来。”
外祖母凑过去看。那是一段用古南国文字写的话,字迹潦草,墨迹已经褪色了,有些字只能凭轮廓猜测。她读不太懂。孟长歌接过去,扫了一眼。
“云梦地宫在云梦泽中央的望归山底下。望归山是云梦泽最高的山,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山体内部被掏空,建了三层地宫。合璧在最底层。”她合上书。“但书上没有写怎么进去。也没有写里面有什么机关。也没有写进去之后怎么出来。进去的人没出来过,所以没人知道里面什么样。进去的人都死了,没人出来报信。”
厉寒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白掌柜画的,线条粗糙,但标注得很仔细。云梦泽在南国以南三百里,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沼泽地。望归山在沼泽正中央,标注着一行小字:“山中有洞,洞中有宫。外人莫入,入者不返。”那四个字“入者不返”写得格外用力,墨迹都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白掌柜说,云梦泽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地方。沼泽、瘴气、毒蛇、鳄鱼。还有——诅咒。这是他凭记忆画的。他年轻的时候去过云梦泽的边缘,没有进到里面。走到一半就退回来了,瘴气太重,眼睛都睁不开。但他见过从里面出来的人。”厉寒声的声音更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个人说什么了?”外祖母问。她盯着地图上那片空白。
“那个人说,云梦泽里有雾。雾很大,大到伸手不见五指。雾里有声音,声音会叫你的名字。你不能答应,答应了就回不来了。”厉寒声的声音顿了顿。“那个人还说,他在雾里走了三天三夜,听见有人叫了他无数次。他没有答应。他出来了。他的同伴答应了。他的同伴没有出来。他听见同伴答应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听见同伴的声音了。那个人就永远留在了雾里。连尸体都没找到。雾散的时候,他去找了,什么都没有。”
密室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外祖母盯着那张手绘地图,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从南城到云梦泽,三百里。从云梦泽边缘到望归山,还要走三天。她不知道这三百里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那三天沼泽里会有什么等着她。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我要去。”
“我知道。”厉寒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孟长歌。“云梦泽的瘴气药。每天早上喝一碗,防瘴气。瘴气不是空气,是毒,会从皮肤渗进去。不喝药,走不到一半就倒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孟长歌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十几包药粉,用纸包着,每一包上都写着字——“一日一次,热水冲服”。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
“十年前。”厉寒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你从北境回来的时候说过,你想去云梦泽看看。你说这辈子还想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北境,一个是云梦泽。北境你已经去过了。云梦泽还没去。我一直记着。记了十年。每年换新的药粉,怕你万一要去。药粉会过期,每年都得换新的。今年换的是新方子,加了甘草,没那么苦。”
孟长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接过布包,塞进怀里。“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厉寒声看着她。“你答应过我,一个月回来。上次你去北境,走了三个月。”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你每次都说一个月,每次都走了三个月。你说话不算话。”
孟长歌没有接话。她拿起桌上的长剑,系在腰间。剑鞘是黑色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的布条换了好几次,有一截是新换的,颜色不一样。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南城的长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梆,梆,梆,敲了三下。丑时了。四更天。外祖母站在宋府门口,面前是三匹马。两匹骑人,一匹驮物资。马是厉寒声从城南马市挑的,据说是北境商队用的那种,耐寒,耐饿,耐长途跋涉。马的毛很厚,蹄子很大,一看就不是南国的马。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匹枣红马,又看了一眼孟长歌那匹黑马,又看了一眼那匹驮物资的灰马。
“我能骑哪匹?”
“枣红马。温顺,适合新手。”厉寒声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它叫红花。你叫它,它会听。它脾气好,不踢人,不咬人。你骂它它也不生气。”
外祖母伸手摸了摸红花的脖子。毛很粗,硌手。红花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脸热气。“红花。乖。别摔我。”红花甩了甩尾巴。
孟长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骑的是那匹黑马,比红花高半个头。黑马的名字叫黑风。黑风很不安分,前蹄刨地,脖子甩来甩去,像是不耐烦了。
“厉寒声。”孟长歌叫他。
“嗯。”
“宋府交给你了。看好家,别让人砸了。账本在第二个抽屉里,钥匙在花瓶下面。”
“放心。”
“如果一个月后我没回来——”
“你会在一个月内回来。”厉寒声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你说过你会回来,你就会回来。我不信别的,我信你。”
孟长歌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看不出来。然后她拉紧了缰绳。
外祖母赶紧上马。她试了三次,第三次才骑上去。第一次踩滑了,差点摔下来,红花往旁边躲了一步。第二次腿抬得不够高,踢到了马屁股,红花往前走了两步,她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第三次咬咬牙,使劲一蹬,终于上去了。坐在红花的背上,她觉得自己像坐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的屋顶上。
“红花,走。走啊。走!”红花不理她。她夹了夹马肚子,红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她又夹了一下,红花又走了两步。马有自己的想法。
“你跟紧我。”孟长歌在前面喊。
“我在跟!”
“你的马不走!”
“它在走!只是走得慢!它有自己的节奏!”
孟长歌勒住马,等了她一会儿。等外祖母跟上来,她伸出手,把外祖母的缰绳拽过来,系在自己的马鞍上。黑风和红花的缰绳连在一起,像一对连体婴儿。
“这样你跟着我走。别使劲拉,马会跟着我。你使劲拉,它会跟你对着干。你一拉,它以为你要跟它打架,它就不走了。”
外祖母松开手,红花果然乖乖地跟着黑风走了。马知道跟谁走。晨雾里,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南城外,厉寒声站在牌坊下,看着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风吹过来,牌坊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玉佩。孟长歌的玉佩。她临走前塞给他的,说“替我看好它。等我回来”。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十指慢慢收紧,玉石的温润从指缝间洇开。他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玉是碧绿的,里面有一丝棉絮,像雾,像云,像她眼睛里那层化不开的霜。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南国到云梦泽,三百里。骑马要走五天。
第一天,路还好走。南国的官道虽然年久失修,但好歹是路。路两边是农田,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偶尔有村庄,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外祖母看着那些村庄,心里忽然很羡慕。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是九器,不知道什么是云梦泽,不知道什么是瘴气。他们只知道自己今天要下地干活,明天要赶集卖菜,后天要给儿子娶媳妇。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安稳。不用冒险,不用拼命,不用把命押在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但她不行。她有孩子要回,有丈夫要见,有家要归。有债要还。
第二天,路变窄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红花的蹄子好几次踩进坑里,差点摔倒。路两边不再有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上长满了野草,野草有一人多高,风一吹,沙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外祖母总觉得那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她,但她不敢去看。看了就会怕,怕了就不敢走了。她不能怕。她怕了,谁来帮她收尸?谁来帮她回家?
第三天,土路消失了。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地。没有路标,没有人家,没有人。只有天、地、风。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染布。云很白,白得像棉花。风很大,吹得草东倒西歪。
“往哪走?”外祖母问。
“往南。”孟长歌指着远处一座隐隐约约的山。“那座山。望归山。望归,望谁归?望亡魂归。”
外祖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山很小,小得像一颗米粒,坐在天地之间。山的颜色是黑色的,跟周围绿色的草地形成鲜明的对比。
“为什么是黑色的?”
“火山岩。死火山。喷发过一次就没再喷了。八百年了。”
八百年。又是八百年。云梦国亡了八百年,望归山等了八百年,九器散了八百年。她来晚了八百年。但她也来早了。她来得刚刚好。
第五天,她们进入云梦泽。
外祖母不知道什么时候跨过的那条界线。她只看见路边的草变了,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像枯死的。草叶上挂着一种白色的絮状物,风一吹,絮状物飘起来,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那些絮状物落在她的肩上、头上、马背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树叶烂在泥水里,又像是动物尸体泡在水里久了散发出来的那种臭。那气味浓烈得像是固体,能嚼碎。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手帕挡不住,还是有味道。那味道钻进她的鼻子、嘴巴、眼睛。
“这是瘴气。毒气。”孟长歌从怀里掏出布包,拿出两粒药丸,递给外祖母一粒。“厉寒声准备的。吃下去,防瘴气。别嚼,太苦。嚼了你连舌头都会觉得苦。”
外祖母接过药丸,吞了。药丸很苦,苦得她直皱眉,但她没有吐出来。她把药丸咽下去,那股腐烂的味道似乎淡了一些。
沼泽地里没有路。只有水、泥、芦苇,还有一片一片的浮萍。马蹄踩进泥里,溅起黑色的泥浆,泥浆溅到红花的腿上,溅到外祖母的裙角上。红花的腿被泥糊住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黑风也一样,但它不叫,也不停,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累了也不停。它的肚子上全是黑泥,毛都结成了块。
“还要走多久?”外祖母问。
“三天。望归山在沼泽中央。三天到不了,就永远到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沼泽会把你吞掉。白天的时候,地面是实的。到了晚上,地面是软的。走着走着,人就陷进去了。陷进去就出不来。你越挣扎,陷得越快。不挣扎,也出不来。”外祖母低头看了看马蹄下的泥。泥是黑的,像墨汁,像血凝固后的颜色。她不知道这泥有多深,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