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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九环初解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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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天就麻木了。你的身体会自己适应。人比马聪明。”

外祖母咬着牙,让她包扎。布条缠在腿上,凉丝丝的。

夜里,她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过夜。驿站是石头砌的,很老了。墙是青石垒的,缝隙里填着石灰,石灰已经剥落了。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蛛网。墙缝里灌风,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孟长歌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破败的屋子。她把干粮拿出来,掰成两半,递给外祖母一半。

“吃。”

“这是什么?硬邦邦的,像石头。”

“干粮。北境商队吃的那种。用青稞面做的,加了酥油。吃了抗饿。”

外祖母咬了一口。硬的,噎的,没味道。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孟长歌。”

“嗯。”

“你十年前去北境,也是走这条路吗?”

“不是。走的是西边那条路。比这条好走,但远。”

“你为什么选这条?”

“因为这条近。你不是急吗?急着回家。急着回去见你丈夫和女儿。”

外祖母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干粮在火光的照耀下像一块焦炭。

“孟长歌。”

“嗯。”

“你嫁过人了。为什么不嫁厉寒声?他不是等了你很久吗?”

孟长歌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把干粮放下,看着火堆。火苗跳了一下,火星飞起来,在黑暗中闪了闪,灭了。“因为他值得更好的人。我不是那个更好的人。你值得更好的。”

“你不是更好的人吗?”

“我不是人。”孟长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火苗,像一吹就会灭。“我是刀。刀没有心。刀不会爱人,不会被人爱。刀只会杀人。”

外祖母看着她。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你有。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得太深了,自己都找不到了。但不代表没有。有就是有,藏起来也是有。”

孟长歌没有回答。

第二天,沼泽里起了雾。雾很大,大得伸手不见五指。外祖母看不见红花,看不见孟长歌,看不见自己的手。她只能听见马蹄踩在泥里的声音,扑哧,扑哧,扑哧。她不知道自己往哪个方向走,只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会迷路,迷路就会困在沼泽里,困在沼泽里就会死。

“孟长歌!”她喊了一声。

“在。”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近。

“我看不见你!”

“你跟紧我的声音走!”

外祖母循着声音往前走。红花很乖,不用她催,自己跟着黑风的脚印走。红花的蹄子踩在黑风的蹄印里,一步一步,稳稳当当。雾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孟长歌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熟悉,带着乡音。“伏笙。”

外祖母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刘彦卿。

“刘彦卿?”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刘彦卿!是你吗?”

还是没有回答。风吹过芦苇荡,沙沙沙。那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听见了吗?”她问孟长歌。

“听见了。是你认识的人?”

“是我丈夫。是那个不在这个世界里的人。”

“另一个世界的你的丈夫?”孟长歌沉默了一会儿。黑风停下了脚步。“是诅咒。云梦泽的诅咒。它会让你听见你最想听见的声音。听见了,你就会停下来。停下来了,你就出不去了。它会用你最熟悉的声音叫你,用你最想念的人的声音叫你。你一答应,魂就被勾走了。”

外祖母攥紧了缰绳。手指发抖,但她攥得很紧。“刘彦卿!我不听!你别喊了!你喊了我也听不见!”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第三天,沼泽里的雾散了。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沼泽上,水面反着光,亮得刺眼。远处的望归山终于露出了全貌——不高,但很陡。山体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雷劈过,到处都是裂缝。山顶被云遮住了,看不见。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青石的,半截埋在土里。外祖母从马上下来,走到石碑前,蹲下,用手拂去石碑上的泥土。碑上刻着三个字——“望归山”。字是刻上去的,但笔画已经模糊了。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几个字——“云梦”、“亡”、“葬”。

“望归山是什么意思?”她站起来,问孟长歌。

“望谁归。望云梦国的亡灵归。望死者归,望生者归,望一切回不来的东西归。”孟长歌也下了马,把马拴在石碑上。“云梦国亡了之后,他们的国王和巫师都葬在望归山里。山是墓,也是祭坛。每年春秋两季,他们的后人会在山脚下祭祀。但后来后人也死了,没有人祭祀了。山就空了。空了八百年。”

“空了八百年。”

“嗯。空了八百年。”

外祖母看着那座山。山不说话,不回答。“你不怕吗?”

“不怕。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活人的心,比死人的骨头更难猜。”

九

望归山的山腰上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洞口周围长满了藤蔓,密密匝匝的,像一张绿色的帘子。藤蔓上开着一种红色的花,红得像血,花瓣上还有露珠。孟长歌拔出长剑,挑开藤蔓。“这是云梦国的尸花。开在人血上。云梦国的人相信,人死了之后,血会变成花。花开得越艳,死的人越多。花越红,死得越惨。”

外祖母看着那些红花,深吸一口气,朝洞口走去。

洞口很窄,洞壁很滑,长满了青苔。青苔不是绿色的,是灰色的。外祖母的手抠在石缝里,一步一步往里挪。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洞突然变宽了,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人。四周的墙壁上出现了壁画——用朱砂画的,颜色鲜红,像是昨天才画上去的。

第一幅画上,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掌心朝上。他的面前是一团火,火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第二幅画上,另一个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把骨刀,刀刃上滴着血。他的脚下是一个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人,胸口被剖开,心脏被取了出来。第三幅画上,密密麻麻的人跪在地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磕头。那个方向画着一只眼睛,瞳仁是圆的,瞳孔周围有三层光圈。

外祖母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壁画上的光线开始在眼前晃动。那只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像要从画里跳出来。

“别盯着看。”孟长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壁画前拉开。“这是云梦国的咒眼。盯久了,会被吸进去。魂会留在画里,人变成一个空壳。”

外祖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墙是凉的,凉意从后背渗进去,她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厉寒声说的?”

“厉寒声说的。”他什么都查过?什么都查过。”“连你都不知道的事,他都知道?”“他不知道的事,他会去查。查到了,告诉我。我不问,他也会说。”

外祖母看着孟长歌的侧脸。油灯的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明明暗暗。

洞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很高,比她高两倍。门上刻着一个图案——圆圈套圆圈,一圈一圈往里收,最中心是一个点。外祖母数了数,九圈。她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最外面那一圈。石门亮了,不是发光,是在吸光。周围的黑暗向石门涌去,像水往低处流。石门上的图案从外到内,一圈一圈地亮起来。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第九圈。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一间石室。很大,比宋府的议事厅还大。石室的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石匣。石匣是灰白色的,上面刻着纹路。外祖母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荡。她走到石台前,手刚要碰到石匣——“别动。”孟长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祖母的手停在半空中。“石台下面有东西。”

外祖母低下头。石台下面,是一具白骨。不是动物的,是人的。人骨蜷缩着,手指伸向石台。白骨的手指是黑色的。外祖母蹲下来,仔细看那具白骨。白骨的手指下面有细细的划痕,她凑近了看,那些划痕组成了一行小字——“欲取石匣,先破七关。七关不破,触匣即亡。”

“七关?”外祖母抬起头。“哪七关?”

“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孟长歌一个一个地数。“帛书上写的。你集齐了七件,才能到这里。七件齐了,七关就破了。不破就会死。”

外祖母从布囊里掏出那七件神器,一件一件摆在石台上。骨笛,龟甲,璇玑玉,玉琮,陶埙,铜镜,九连环。七件,整整齐齐。她看着那些神器,想起每一件的来历——骨笛是从九黎台挖出来的,龟甲是沈梦笙书页夹层里的,璇玑玉混在高云锦的桂花糖里,玉琮种子来自朱陵宫的福袋,陶埙从瞎眼婆婆手里买来,铜镜是柳映月库房翻出的旧物,九连环从孟家地窖起出。每一件都是一段路。石台下的那具白骨,手指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活的,是被风。风吹过石台,白骨的手指晃了晃。像是说,拿去吧。

外祖母深吸一口气,打开石匣。里面是空的。

(第十七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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