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傅时凛从后面走过来,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个长方形的轮廓微微凸起。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门上。
“跟我来。”他说。
她愣了一下,他却已经往那扇门的方向走了。她跟上去。他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MP3,是金属钥匙,齿纹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偷的。”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盯着他移开目光,将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放在她掌心。钥匙是凉的,但他指尖触到她手心时,那凉意更甚。他把手收回口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下午第一节课,我去找了物业。他们说这间教室要装修,钥匙已经交到前台。我说有东西落在里面,压了学生证才拿到一把备用钥匙。学生证拿不回来了,但钥匙——”他顿了顿,“可以给你。”
她握着钥匙,凉意透过掌心漫开。这是从四楼前台穿过四十米穿堂风的走廊,又在他手心里攥了两节课的凉。可她握着它,却觉得那凉意里裹着一丝暖。
她推开门。教室里没开灯,窗帘拉了一半,将暗未暗的深蓝色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像烧红的铁慢慢冷却,从橘红褪成灰紫,又沉成墨蓝,只剩最后一点余温。稀薄的天光落在整面墙的镜子上,染出一层幽暗的水银色。镜中映出门框的轮廓,映出站在门里的她,和门外的他。
“进去吧。”他说。
她走进那片水银色的光里。木地板“吱呀”一声轻响,和每次排练时一样。她把书包放在墙角,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折叠椅上。舞蹈服就在书包里,她却没拿出来,就穿着校服走到镜子前。镜中的人望着她,身后傅时凛轻轻带上门,走到墙边坐下,始终没开灯。
“没有音乐,”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跳好。”
“上午你找教室时,我在走廊看见了。你转了两次门把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后来回教室,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把杆。”
她没说话。
“你不是已经在心里跳了一遍。”他说,“我已经看过了。”
她望着镜中的他。他坐在墙角,一条膝盖屈起,手臂搭在上面。MP3没拿出来,屏幕的蓝光隔着布料晕开一小片微弱的光,和他一起沉在黑暗里。
“跳吧。这是独属于你的VIP表演。”他的声音轻得像暮色本身,顿了顿又说,“而我是你唯一的VIP观众。”
她转过身面对镜子。没有音乐,没有把杆,没有练功服,可旋律自己浮了上来——从骨头缝里漫出来,从指尖往外溢。她想起昨天雪落在掌心的温度:先是凉的,然后慢慢化了。想起他把钥匙放在她掌心时,指尖那点凉。想起他说“偷的”时,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片阴影。她开始跳。
旋转时马尾甩起来,在暮色里画了个弧。手臂展开时,指尖在镜中划过一道轻痕,镜面把她和窗外的暮色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倒影,哪个是真身。他坐在墙角,看着她在水银色的光里旋转。没有出声,没有动作,只有口袋里的MP3亮着,蓝光透过布料晕出来,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她跳完最后一步,停在镜子前。暮色已经从深蓝彻底沉成墨蓝,窗外天边只剩最后一线光,像烧红的铁彻底冷却前的最后一瞬。她转过身,他正看着她。眼睛隐在暗处,里面却有光。
“……跳得不好。”她说。
“你从来不说真话。”他说,“尤其是关于你自己的。”
她站在镜子前,手指在腰侧轻轻敲了一下——和他紧张时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弯腰拿起地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窗外最后一线光沉下去了,教室里只剩安全出口的绿灯,把两人的轮廓勾成两道淡影。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放在掌心。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是从四楼前台带来的那种凉了——是被她的体温焐过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