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竹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手里还攥着手机,游戏界面还没退出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阮星禾。表情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歉意。“下了点雪,没注意时间。”他站起来,接过她肩上的书包放在沙发旁边。动作很轻。“走回来的?路上滑不滑?”
“还好。”阮星禾在餐桌前坐下。糖醋排骨的甜酸味钻进鼻子里。胃叫了一声。
妈妈盛了碗饭放在她面前。阮星竹也在对面坐下来。他没有动筷子,先给她倒了杯热水推过去。杯底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第一天补课感觉怎么样?”
“还行。”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烫的。
“苏溪月去了没?”
“去了。”
“那挺好,有个伴。”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们班那个第一是不是也去了。”
阮星禾把碗端起来,挡在脸前面。“……去了。”
阮星竹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他把盘子里剩下的排骨翻了一下,挑了一块最大的,夹到她碗里。“那你们顺路不?以后可以一起走。大晚上的一个人走路不安全。”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阮星竹已经在低头扒饭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和“明天想吃什么”“零花钱够不够”一样,是他作为哥哥应该交代的事。
他不知道那个人刚才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那个人的MP3里只有一首没名字的钢琴曲。不知道他今天说“顺路”的时候,和她第一次在砂石路上撞进他怀里时一样。都不是真的顺路。但他还是说了“可以一起走”。比起那些他不知道的事,他更在意她天黑走夜路安不安全。
妈妈端着汤碗从厨房里出来,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们补习班几个人?老师讲得怎么样?”
“十几个。老师还行。”她喝了一口汤。玉米排骨汤。和开学报到那天晚上一样的。碗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被汤的热气一蒸,渗出一线淡淡的褐色。
“那数学呢?”妈妈坐下问。
“数学老师姓刘,讲得挺清楚的。”
“那就好。”妈妈没有追问别的。只是看着她喝汤的样子,笑了笑。“多喝点,走那么远的路,冻坏了。”
她低头喝汤。汤是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忽然觉得今天和开学报到那天很像。报到那天她也是坐在这里喝汤,妈妈在旁边笑。那时候她刚认识傅时凛。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全市第一,不知道他MP3里只有一首没名字的钢琴曲。她只知道他捡MP3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现在她知道了。她把汤喝完,放下碗。
“我吃饱了。”她站起来,背着书包往房间走。
“你才喝了一碗汤——”
“饱了。”
她关上房门。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坐在床边。窗外,雪还在落。路灯的光晕里无数细碎的白色旋转着往下飘。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那本泰戈尔诗集的硬壳边缘。书页被翻过很多遍,纸的边缘微微卷起。她翻到那一页。然后合上书,放回抽屉里。和空水瓶、那包没拆封的纸巾并排躺着。
客厅里,阮星竹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自己碗里,嚼了两口。妈妈在收碗,水龙头哗哗响。他往阮星禾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然后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边。
“妈。”
“嗯?”
“我上次去图书馆给她送饭。她对面坐着一个人。”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那个调子,“就是那个第一。”
妈妈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在围裙上擦手。“什么样的?”
“很安静。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就在那里翻书。但是——”他顿了一下,“他翻一页,会停一下。停的时候,目光不在书上。”
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我没跟星禾说。”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她要是想说,自己会说。”
他走到厨房门口,把碗放进水槽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妈妈。表情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很认真的东西。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不是冻的。是高兴。我很久没见她这样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