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旅馆204房间的床上。

窗帘拉着，雾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灰白色的线。桌上那面镜子还在，镜面朝下扣着。

纪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的脚踝，手里什么都没有。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昏迷了四个小时。”纪渊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哑。“孙毅说他进来的时候看到你躺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我跟着你从镜子里出来的，但我比你早醒了三个小时。”

沈厌撑着自己坐起来。头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敲打。但他记得一切。核心里的对话，迷境说的话，墙壁上那些画面——年轻的沈厌和年轻的纪渊。

他都记得。

“纪渊。”他喊。

纪渊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更久更深的、像是忍了很久的红。

“记得。”沈厌说，“那些画面。你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坐在我旁边。你在纸上写的那些东西——不是代码，是便签。你写了‘别熬夜，咖啡在第二层抽屉里’。你的字很丑。”

纪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的左手小拇指有一道疤。是我们在焊电路板的时候，你不小心被烙铁烫的。你当时说‘没事’，然后甩了二十秒的手。”沈厌的声音很平，但他的眼眶在发烫。“你喜欢在代码注释里画表情符号。不是圆脸的那种，是简笔画的小动物。你画不好猫，每次都像兔子。”

纪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很近。近到沈厌能看到他眼底的血丝，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雪松和旧书页的气味。

“你哭什么？”沈厌问。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那是雾。”

沈厌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纪渊的眼角。

干的。

但纪渊在那个触碰中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沈厌的指尖下微微颤动。

“你之前问我，”纪渊的声音很低，“在镜子里看到的你是什么样子。”

沈厌没有说话。

“我看到的是你在实验室里的样子。”纪渊说，“十七八岁，穿着黑色卫衣，坐在服务器前面，键盘敲得很快。你的眼镜总是往下滑，你会用中指把它推上去。你喝咖啡不加糖，但是会加很多奶。你会在凌晨两点的时候说‘再调一个参数就睡’，然后调到天亮。”

他睁开眼，看着沈厌。

“我忘记了你。但我的身体记得每一件事。”

沈厌的手还停在纪渊的脸侧。他没有收回来。

“在核心的时候，迷境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问我为什么选二。”

“你说什么？”

“我说——”

沈厌顿了一下。

“我说，我不会让他在我的记忆里消失。”

纪渊的眼眶又红了一度。

“我不是你的记忆。”他说。

“我知道。”

“我是——”

“你是纪渊。”沈厌说，“不管有没有那些记忆，你都是纪渊。”

纪渊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的危险的笑，不是漫不经心的笑，不是镜中那个绝望的笑。

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眼泪和颤抖的、像是终于不用再假装了的笑。

“沈厌。”他喊。

“嗯。”

“你能再碰我一下吗？”

沈厌没有问他为什么。他伸出手，掌心的徽章贴着纪渊的脸侧，指尖穿过纪渊的头发，停在他的后颈。

纪渊闭上了眼睛。

整个房间安静得像是在水里。

窗外，雾淡了一些。

或者只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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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楼的时候，前厅里坐着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