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的时候,刚好九分半钟。
李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手机上有计时器,秒数还在跳。看到沈厌和纪渊从雾里走出来,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怎么样?”孙毅从门里探出头。
沈厌把雾里看到的灯笼和有数字的路标说了一遍,但没有提格子衬衫女人和林深的事。他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隐瞒——可能是因为他还不确定那些东西的意义,也可能是因为他不希望其他人陷入不必要的恐慌。
“所以核心在灯笼指的方向。”顾编辑推了推眼镜,“但你不能确定灯笼是不是可信的。”
“对。”沈厌说,“所以我们不能集体行动。我需要更多信息再来判断。”
“你还要进去?”林小禾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需要知道数字的意思,需要知道这些灯笼是不是在同一个方向上,需要知道它们之间的距离是否一致。”沈厌说,“数据越多,判断越准确。”
“我跟你去。”老周突然开口。他一直在角落里站着,抱着那个保温杯,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两个人进雾,一个看方向,一个计时。”
沈厌看着他——这个中年工人的脸上有一种沈厌熟悉的东西。那是经历过某种重大变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已经不再被害怕支配。
“好。”沈厌说。
纪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沈厌看到了他的表情——那种不愿意但又知道拦不住的表情。
第二次进雾之前,沈厌在老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超过两步。在雾里,距离比时间更重要。”
老周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雾里。纪渊站在旅馆门口,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灰色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李念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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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沈厌带着明确的目的走。
他沿着第一次的路径,一直走到第一盏灯笼的位置。灯笼还在。红纸上的字没有变——“旅馆——直走”。
他继续往前走。第二盏灯笼。第三盏灯笼——他第一次只走到了第二盏,因为时间不够了。但现在他发现,第三盏灯笼和第二盏之间的距离比第二盏和第一盏之间的距离远了很多。
第一盏到第二盏:约五十步。
第二盏到第三盏:约一百步。
数字在增加。而且第三盏灯笼的红纸上写的是“旅馆——直走 4”,不是3。数字从2跳到了4,中间缺了一个3。
老周掏出手机记下了这些数据——他的手机在这里有信号,但不能打电话发短信,只能当计时器和记事本用。
第四盏灯笼。距离第三盏约两百步。红纸上写的是“旅馆——直走 8”。
沈厌蹲下来仔细看这些灯笼。每一盏灯笼的竹竿底部都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的生长方向是一致的——都朝着灯笼指的方向倾斜。这意味着这些灯笼不是随机插在这里的,它们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长到青苔都长出来了。
但雾镇是一个副本。副本里的东西是在玩家进入的瞬间生成的,不应该有时间积累的痕迹。
除非——雾镇不是第一次运行。
“这个副本之前有过玩家吗?”沈厌问。他知道纪渊听不到,但老周不知道他在问谁。
老周愣了一下。“你在跟我说话?”
“自言自语。”
但有人回答了他。
“有过。”
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不是纪渊的声音,不是林深的声音,不是格子衬衫女人的声音。是一个沈厌从未听过的、苍老的、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的声音。
沈厌猛地站起来,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雾里有一个黑色的轮廓。不是人的轮廓——太大了。比人高出一倍,宽度也大得多,不像是任何生物,更像是一栋建筑的轮廓。
但在雾镇,建筑不在雾里。建筑在雾的边缘——旅馆、商店、餐厅,所有的建筑都在雾的边界上,而不是在雾的深处。
那个轮廓在移动。
缓慢地、不自然地移动,像是一个巨大的影子在雾里平移。
“那是什么?”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厌没有回答。他拉着老周,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我们回去。”他说。
“但是——”
“现在回去。”
两人转身朝旅馆的方向走去。沈厌的步伐很急,但不是跑。他没有忘记规则三:不要在走廊里跑。雾里没有明确写不能跑,但不一定安全。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拖行。
沈厌没有回头。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八十步,七十九步,七十八步——他记得从第四盏灯笼回到旅馆的距离,每一步都在他的脑子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是他的脚步,不是老周的脚步。
有第三个人的脚步,跟在他们身后,距离不会超过十步。
“沈厌。”老周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沈厌第一次听到这个中年工人的声音在发抖。
“不要回头。”沈厌说。
“它在靠近。”
“我知道。不要回头。”
六十步。
五十步。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沈厌感觉到一股凉意从他的后颈爬上来——不是风,不是温度变化,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站定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本身对空气的挤压。
四十步。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十步。
旅馆的轮廓出现在雾中。
二十步。
“沈厌。”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不是从身后传来的,就是从耳边,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那个声音是林深的,但又不完全是。林深的声音里多了某种东西,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空旷的回音。
“你回头看。”
沈厌没有回头。
他抓着老周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跑完了最后二十步。
跨入旅馆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雾里传来一声轻叹。
像是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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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厌站在旅馆前厅,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老周靠在前台上,脸色煞白,保温杯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你看到了什么?”孙毅冲过来。
沈厌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他需要几秒钟来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纪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纪渊的脸上没有担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已经知道结果会怎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