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他的门——是走廊里某个房间的门。敲门声很急，连续不断，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看纪渊的方向。

纪渊不在床上。

沈厌猛地坐起来，心跳骤然加速。但下一秒他就看到了——纪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只手撩着窗帘的一角，正向外看。晨光——如果那种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可以叫晨光的话——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冷淡的光。

“你醒了。”纪渊没有回头，但语气里没有惊讶，像是他一直都知道沈厌什么时候会醒。

“敲门声是怎么回事？”

“1202。”纪渊放下窗帘，转过身，“住在一楼的那个女孩——李念，在敲她的室友的门。她的室友不见了。”

沈厌已经穿上了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纪渊总是什么都知道。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走廊的灯还是每隔一盏亮一盏，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圆。李念站在1202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拳头还在敲门，但力道已经小了，像是敲了很久，没了力气。

“她一晚上都没回来。”李念看到沈厌，声音发飘，“我零点之前还在和她说话，她说去一趟洗手间，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沈厌问。

李念摇头。“什么都没有。没有敲门，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我以为她在隔壁房间，但刚才我出去找了一圈——所有房间的门都锁着，我敲了没人应，只有老周开了门，他说他也没听到任何声音。”

沈厌看向纪渊。纪渊靠在204的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知道她在哪吗？”沈厌问。

“知道。”纪渊说，“但规则不允许我直接告诉你。”

“那你总能告诉我规则是什么吧？”

“规则写在登记簿上。”纪渊说，“你看过了。”

沈厌回想登记簿上的内容——规则一：每位旅客必须登记真实姓名。规则二：房间门锁每晚零点重置。请在零点前回到自己的房间。规则三：不要在走廊里跑。规则四：如果听到有人敲门叫你的名字，不要开门。

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敲门，没有人叫名字。但有一个女人消失了——不是从外面失踪的，是从旅馆内部、从她自己的房间里、在零点之后消失的。

“她的房间有没有窗户？”沈厌问李念。

李念愣了一下。“有。但窗户是从里面锁上的，我检查过。”

“打开看看。”

李念用房卡——旅馆前台桌上的那张钥匙卡——刷开了1202的门。沈厌跟进去，纪渊没有跟，他站在门外，像是不打算参与。

1202房间和204的布局几乎一样。两张单人床，一张床的被褥是乱的，枕头上有睡过的凹陷。另一张床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是从来没被人动过。

沈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户是关着的，锁扣卡在锁孔里。但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是房间里的水汽凝结，而是外面更冷、里面更暖造成的温差现象。但问题是，沈厌用手指擦了一下玻璃——水雾下面有一行字。

字是从外面写的。因为笔画的方向——如果是从里面写的，手指擦过的痕迹应该和字的笔画方向一致，但这行字的擦痕是反向的。

有人从窗外，在玻璃上写了字。

“来找我。”

三个字。笔迹很轻，像是用指尖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晰。

沈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旅馆的窗户外面是什么？”

“雾。”李念说，“都是雾。”

“不对。”沈厌说，“我们在一楼。窗外应该是街道。被雾罩住的街道。”

“那她怎么会从窗户出去？”李念的声音开始发抖，“窗户是从里面锁着的。就算有人从外面打开，也得先解锁。锁是完好的。”

沈厌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锁扣确实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格子衬衫女人是自己从里面打开窗户出去的，然后又从外面把窗户锁上了——这不可能，因为外面锁不了这种老式的内锁。要么，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穿过了玻璃，把她带走了，而玻璃本身没有碎，锁也没有动。

就像林深从监控画面里消失一样。

“规则”能做到。

“雾镇的规则和镜面迷宫不一样。”纪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猜到了沈厌在想什么。“镜面迷宫是空间规则——你触犯了，马上死。雾镇是时间规则——你在雾里待太久会死，你不回房间会死。但你回房间了，不代表你安全。”

“那你告诉我，她触犯了哪条规则？”沈厌走到门口，面对着纪渊。

纪渊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那里找到什么东西。

“她没有触犯规则。”他说，“是规则选择了她。”

“什么意思？”

“雾镇副本的死亡人数是8。”纪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厌能听到，“需要死8个人。不是‘可能死8个人’，是‘需要死8个人’。系统会主动制造死亡条件，不管玩家有没有犯错。”

沈厌的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纪渊说的是真的，那么“雾镇”不是一个只要遵守规则就能活下来的游戏——它是一个屠宰场。规则只是告诉你屠宰的方式，而不是给你活路。

“那她能救吗？”沈厌问。

纪渊沉默了。

“纪渊。”

“不能。”纪渊说，“她已经不在这个旅馆里了。她也不在雾镇的任何一个建筑里。她在雾里。”

“在雾里待超过十分钟会怎样？”

“不会怎样。”纪渊说，“因为规则零说的是‘不要在雾中停留超过十分钟’。她已经在雾里待了快八个小时了。规则零已经不是问题了——她已经越过了规则的边界，进入了另一个状态。”

“什么状态？”

纪渊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不忍——这是沈厌第一次在纪渊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变成雾镇的一部分。”

沈厌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纪渊能说的已经说完了，再问也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