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前厅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厌和纪渊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纪渊身上。因为这个人出现的方式不对。他没有从雾里走进来,没有从门外推门进来,而是从楼上走下来的。好像他一直都在这里,好像这个旅馆本来就是他的。
“他是谁?”李念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沈厌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该用什么词定义纪渊——NPC?系统投放的障碍物?还是一个能发微信、能说“我想知道你在现实里是什么样子”的、身份不明的存在?
“我叫纪渊。”纪渊替自己回答了。他从沈厌身边走过,走向旅馆前台,顺手拿起桌上那本登记簿,翻了翻,然后放下。“按照你们这个世界能理解的说法,我是‘迷境’的——嗯,工作人员。负责维持副本的运行。”
“那你是来帮我们的?”皮夹克男人问。
纪渊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是注视。“不是。我是来确保副本按照规则运行的。”
“那不就是来杀我们的吗?”李念的声音在发抖。
纪渊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以这么理解。”
沈厌注意到纪渊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看别人,是在看他。那种“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但我必须这么说”的眼神,一闪而过。
“不管他是谁,”一直沉默的中年工人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我们得先解决住的问题。九个人,四间房。怎么分?”
“还有一个人呢?”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女人指着桌子后面那个一动不动的中年女性,“她不算吗?”
纪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她不算玩家。”他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解释。
“所以是九个人。”中年工人说,“四间房。双人同住。要么三个人挤一间,要么有一个人要住单间——但规则没说单间会怎样。”
“规则说‘双人同住,同住者互为锚点’。”沈厌说,“这意味着单间的人没有锚点。锚点有什么用,规则没写。但按照‘迷境’的一贯逻辑,没写的好处不存在,没写的坏处一定会来。”
“所以住单间等于自杀。”皮夹克男人做了这个总结。
没人反驳。
“那么,”沈厌扫了一眼所有人,“谁住单间?”
没有人回答。九个人面面相觑。在这种随时可能死的环境里,没有人愿意主动成为那个“可能多余的人”。
纪渊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他看沈厌的眼神里有一种“你看,你总是给自己找麻烦”的意味。
“我有个提议。”格子衬衫女人举起手,“抽签。最公平。”
所有人都看向沈厌。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这群人的默认领导者。沈厌不喜欢这个角色,但他知道在这种生死不明的环境中,有人做决定总比没人做决定好。
“抽签。”他同意了。
李念从前台抽屉里翻出一本便签纸,撕了九张小纸条,在其中一张上画了个圈,折好,扔在一个纸杯里。九个人依次伸手。
沈厌打开自己抽到的那张——空白。
纪渊没抽。他不算玩家,不需要房间。
中年工人抽到了那个带圈的纸条。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揣进口袋。“我住单间。”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我吃面条”。
“你叫什么名字?”沈厌问。
“老周。”工人说,“别问全名了,反正出去了也用不上。”
沈厌没有追问。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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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在一楼和二楼都有。沈厌被分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号204。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门牌,字迹和登记簿上的一模一样。
纪渊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沈厌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窗帘拉着。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不算大,长方形的,镶在木框里。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
沈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雾。浓到什么都看不见的雾。不是玻璃脏了,不是外面太黑,而是雾本身就是唯一的存在。没有街道,没有对面的建筑,没有天空——只有雾。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纪渊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你不进来?”沈厌问。
“你邀请我了吗?”纪渊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厌看着他。“你需要邀请才能进房间?”
“不。”纪渊走进来,随手关上了门,“但我喜欢听你说。”
房间一下子变小了。不是物理上的变小,是那种两个人独处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时,空气密度好像变了的错觉。纪渊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坐下来,外套下摆垂在床沿外。他看着沈厌,用一种很安静的、等待什么的眼神。
沈厌没有坐下。他站在书桌旁,背靠着墙,和纪渊之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
“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沈厌问。
“看情况。”
“你到底是谁?”
纪渊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窗外的雾光透过窗帘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模糊的灰白色,让他的轮廓变得不那么清晰。“我说过了。我是‘迷境’投放的非玩家平衡体。”
“这是身份,不是身份背后的东西。”沈厌说,“你不是被‘生成’的。你有微信,你会发消息,你的表达方式里有人类才有的语法习惯和情感色彩。你不是一段代码。”
纪渊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一瞬间,沈厌捕捉到了某种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被拆穿的慌乱,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触碰到某个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的地方才会出现的表情。
“你觉得我是什么?”纪渊反问。
“我不知道。”沈厌诚实地说,“但我想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沈厌没有去查看。他的注意力全在纪渊身上。
“我是上一批‘迷境’的参与者。”纪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和你一样,被选中的。进了副本,没有出来。”
沈厌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现在不是‘没有出来’的状态,”沈厌说,“你还能在副本里活动,还能说话,还能——”
“还能像个人?”纪渊替他说完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之前的从容和危险,只有一种疲惫的、自嘲的弧度。“因为我签了协议。”
“什么协议?”
“‘迷境’在我死之前给了我一个选择——转化成非玩家平衡体,在副本中维持运行,换取……继续存在。”纪渊说,“存在。不是活着。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会老,不会病。但也不是活着。”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沈厌看到了。纪渊的右手掌心,有一枚徽章。银灰色,镜面形状,中间的扭曲人影——和沈厌的那枚一模一样。但在纪渊的手上,那枚徽章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向里侵蚀,留下了一圈不规则的暗灰色。
“每一次副本运行,都会消耗我的存在。”纪渊说,“当这枚徽章完全消失的时候,我就不存在了。”
沈厌盯着那枚徽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选我做锚点,不是为了杀我。”沈厌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
纪渊收回了手,掌心朝下,遮住了徽章。
“规则说,非玩家平衡体的锚点是副本的核心玩家。”他说,“你选了林深,你就是这个副本序列的核心玩家。我只能和你绑定。”
“你会怎样?”
“你活着,我就存在。你死了——”纪渊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神说出了答案。
沈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