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渐渐稀落,像退潮的海水。领导上台了。先是年级主任,接着是副校长,最后是校长。他们依次走到舞台中央那支孤零零的立式话筒前,身影被灯光拉得有些变形。领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礼堂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嗡嗡的,有些催眠。
这一切——流程、发言、掌声——都像过往在这个礼堂里发生的无数次歌咏比赛、元旦汇演、开学典礼一样,遵循着某种既定的、安全的轨道。
她悄悄抬起眼,目光掠过前排的侧影,试图寻找谢宥宜。他站得笔直,侧脸在舞台残余的光里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戏、那声耳语,都只是她一人分饰两角的独角戏。
许微心里那点悬着的、温热的东西,慢慢凉了下去,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淡淡的惘然。也许,真的只是幻觉。也许,那声“太太”,只是周朴园对繁漪的一声寻常招呼,被她那颗浸在戏里的心,听出了不该有的涟漪。
领导总结到了尾声,声音拔高,做出鼓舞人心的结语。潮水般的掌声再次响起,人群开始松动,说笑着,互相拍着肩膀,往出口涌去。后台的热闹重新包裹上来,带着卸妆油和汗水的气味。
许微随着人流移动,旗袍的裙摆扫过地面。就在即将踏入后台昏暗的入口时,一只手臂轻轻拦了她一下。
她抬头,是谢宥宜。他已脱去了周朴园那件老气的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周围人来人往,他却仿佛置身事外,眼神慵懒,后台杂乱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空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嘈杂,钻进她的耳朵:
“戏演完了,许微同学。”
微微一顿,那目光才转过来,落在她脸上,很静,很深。
“刚才在台上,我是周朴园。”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微的心,又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她看着他,有些期盼地等着。等那句未竟的、或者她幻想中的下文。
他却只是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然后侧身,让开了路,示意她先走。
没有解释,没有延续,甚至没有承认。只有一句界限分明的“戏演完了”,和一个含义模糊的停顿。
许微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踏入后台更深的昏暗里。那句“我是周朴园”,像一枚钥匙,却不知能打开哪一扇门。或许,它什么也不是,只是演员出戏后一句寻常的提醒。
然而,就在她弯腰准备卸下头饰时,从背后那片光怪陆离的阴影与忙碌的人影中,似乎又飘来一句极轻的、仿佛自言自语的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太太。”
许微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道具箱拖动的声音,老师催促集合的声音。那一声,太轻了,轻得完全可以被淹没,完全可以被当作又一次幻觉。
她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镜子里那个尚未完全卸去繁漪妆容的自己,看着那眼底残留的、戏里的挣扎与戏外的迷惘,慢慢地,极轻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镜面上,呵出了一小团白雾,又缓缓散去。
戏,真的演完了吗?
这礼堂里的流程固然是走完了。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像《雷雨》里那场最终落下的暴雨,或许,才刚刚淋湿了故事的衣角。
窗外,夜色正浓。真正的春天,似乎还远。但有些种子,一旦被那声意外的呼唤唤醒,便再也耐不住地下的寂寞了。
这青春的日子还长。长到足够让许多个“周朴园”和“繁漪”,在剧本之外,写下属于自己的、未被审核的台词。
许微拿起卸妆棉,缓缓擦去眼角最后一抹深红的戏妆。镜中的脸,渐渐清晰,是她自己了。可心底某个地方,却好像永远留下了一点油彩的痕迹,洗不掉了。
她想起张爱玲的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他们没有说“你也在这里吗”。
他们说:“你好,太太。”
这开头,荒诞,突兀,却又带着某种命中注定的、戏剧性的准确。
许微将用过的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转身,汇入散场的人流。礼堂的灯光,在她身后,一盏一盏,次第熄灭。
然而,谢宥宜那句“你好,太太”,却像一颗朱砂痣,点在了这个雷雨夜的前额,再也擦不掉了。它静静地烙在那里,预示着一些更幽微、更纠缠的戏,或许才刚刚开锣。
这世上的缘分,有时半生嫌长,有时一刻便够,全看命运那只手,怎么翻云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