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像一块被骤然拉开的厚重帷幕,将校园的喧嚣与课业的压力暂时隔绝在外。
梧桐树上的蝉鸣变得肆无忌惮,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搅动着魔都湿热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空气。
许微没有立刻回县城。母亲在电话里说:“留在魔都也好,提前适应高二节奏,图书馆安静,比家里强。”
于是,她在学校附近那间租来的、朝北的小房间里安顿下来,继续着上图、学校自习室、出租屋三点一线的单调生活。这是一个房子被切割租赁给三户人家,她选了这个有独立卫浴和厨房的房间。
日子被切割成规律的方块:上午刷物化卷,下午整理语文笔记和英语单词,晚上啃数学错题。出租屋有空调,但电费死贵,一度电要一元钱。
于是许微白天泡在图书馆或者学校自习室享受免费空调,充满充电宝,接满水瓶的热水。晚上开着新买的桌面电扇,摇头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但吹出的风也是热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撕不掉的薄膜。
转折发生在一个沉闷的下午。她照例去学校自习室,路过公告栏时,被一张新贴的海报吸引了目光。海报设计得很清新,蓝白底色,上面印着“魔海青少年科技文化交流夏令营”的字样,还有东方明珠和icc环球贸易广场的剪影。
内容是为期一周的活动,带领海城来的中学生参观魔都科技馆、自然博物馆、外滩等地,期间穿插科技主题分享和小组交流。
许微的心轻轻动了一下。来魔都两年,她的活动范围几乎局限在建安区这一小片,对于这座城市的认知,大多来自书本和地铁窗外的匆匆一瞥。
外滩的夜景只在照片里见过,科技馆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一种强烈的、想要“走出去看看”的冲动,混合着对单调暑期的厌倦,悄然滋生。
她仔细阅读了报名要求:需要提交简历,侧重沟通能力和对魔都文化的了解。沟通能力……她想起主持社的经历,想起和王老师、顾俞乃至不太熟的同学打交道时,那种虽然内心紧张但表面尚能维持的得体。这个,或许可以算。
对魔都文化的了解……她咬了咬下唇。这是个问题。但她很快在简历上找到了迂回的空间:“曾系统查阅魔都地方志及城市发展资料,对主要地标建筑历史沿革有一定了解。”
这不算完全撒谎,她确实在图书馆翻过相关的书,虽然只是浮光掠影。真假参半的简历投出去,她没抱太大希望,只当是一次尝试。
没想到,几天后的傍晚,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录取通知。简单的几行字,却让她握着手机,在闷热的出租屋里原地转了个圈,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开心,像汽水里的气泡,“噗噗”地往上冒。她立刻截图,发了一条仅家人和几个好友可见的朋友圈:“暑假有点新期待了!” 配图是录取邮件的截图和那张海报。
发完朋友圈,她习惯性地往下刷了刷。一条新的转发跳了出来。是谢宥宜。
他转发了夏令营官方公众号的那篇推送文章,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分享”图标。
许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关头转发活动宣传,会不会他也报名了?她点进去,看到文章末尾附着的最终入选名单。手指有些发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搜寻。找到了,“谢宥宜”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魔都学生领队”那一栏里。而她的名字,在“志愿者”的列表中。
他也去了。这个认知让那股单纯的开心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掺杂了紧张、期待,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雀跃。
她点开那个名单文档,仔细研究分组情况。志愿者和领队是交叉分配的,希望能覆盖到不同学校的海城同学。
她默默祈祷,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着,希望命运能将她和他分到同一个小组,哪怕只是短短一周的共事。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最期待的时候,展现其吝啬的一面。最终的分组表显示,她和谢宥宜不在同一个小组。她负责对接第一女子高级中学,而谢宥宜负责的是一所私立中学。
失望像一小滴冰水,滴进心湖,激起一圈微凉的涟漪。但很快,她又发现了一线微光:他们两人共同负责对接的,是来自海城的同一所大学附属实验中学的混合队伍。
这意味着,在涉及这所学校的活动时,他们会有交集。虽然不多,但总好过完全没有。她将这点小小的“共同负责”反复看了几遍,像确认某种珍贵的凭证。
夏令营开始那天,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厅里熙熙攘攘,充满了各种口音的喧哗和接机牌组成的森林。
许微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志愿者T恤,举着写有“女中”的牌子,站在一群同样打扮的志愿者中间,显得有些拘谨。她不断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更专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