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走入殿内。殿中暖炉烧得正旺,混着淡淡的兰麝熏香,将自己身上的寒冷驱散得干干净净。
殿内陈设华美,铺陈皆是精工细作。靠墙处摆着一张软榻,榻面铺着织金的软垫,覆着一层雪狐裘褥,触手极暖。
秦曼婷安坐榻上,穿着深蓝色绫罗长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交织纠缠时发出微弱的光芒。外罩一件披衫,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毛。乌发松松挽就,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她闭着眼,一手支着鬓角,枕在榻边一张梨花木矮几上。这般闲适的姿态,毫无回应二人的意思。
李由与李言之垂着首,步至殿中央。二人一起躬身行礼,道:“儿见过阿娘。”
殿内渐渐寂静下来,只剩暖炉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秦曼婷不语,兄弟二人便这般直挺挺地躬着身,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不过片刻,两人的腰腹便开始发酸,腿脚也有些僵硬。李言之悄悄直了直膝盖,又很快俯身回去。余光瞥向身旁的李由,见他脊背挺得笔直,竟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李言之暗暗深吸一口气,绷住了意志力。
这般足足站了半晌,秦曼婷才终于睁开眼。
她抬眸看向二人,目光稳稳落在李由身上。慵懒地开口:“由儿,过来。”
李由闻言,脊背微不可察地一松。待阿娘的话音落定后,他才直起腰身,应声:“是。”
因为长时间的站立不动,所以他刚迈开腿,小腿的筋骨瞬间被拉紧,让他走路都显得僵硬。他强迫自己快步走到软榻前,随即又一次躬身,任凭阿娘吩咐。一旁的李言之只能保持沉默。
秦曼婷的视线不疾不徐地移向他,冷淡道:“言之先站一会儿吧,我同由儿谈几句。”
李言之喉间滚动,松开了攥紧的手,拱手道:“是。”
秦曼婷收回目光,眼神往身边一瞟:“坐吧。”
李由垂着眸,走到软榻对面坐下。
秦曼婷的目光自他落座起,便一瞬不瞬地锁在他身上,那眼神如冰,没有半分母子间的温情。半晌,她才开口:“你方才,可是去了太极殿。”
语气是笃定的质问,不带丝毫迟疑。李由毫不掩饰,回答:“是。”
“呵。”秦曼婷轻笑一声,但眼中却是冷冰冰的。她微微挑眉,讥诮道:“你真是长大了,连阿娘的话也不听了。”
李由道:“不曾。”
“不曾?”秦曼婷重复道。她身子前倾,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那你倒是说说,我教过你什么?”
李由的喉咙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随即开口,语速平稳得近乎机械,还透着一股脱离血肉的冷寂:“第一,不得产生任何情感,不得与旁人共情。要视他人痛苦如无物。”
他背得极熟,仿佛只是在复述一段刻入骨髓的条文。一旁的李言之听闻,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李由,见他神色平静,心中更是有些恐慌。
“第二,”李由继续说着,“视天下人为潜在的死敌,尤其是那些拥有皇子身份的人。哪怕是面对亲生耶娘或兄弟,也要时刻保持警惕,认定所有人都在觊觎你的性命,任何靠近的人都心怀鬼胎。”
“第三,”李由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身为皇子,要时刻盯着皇位,将其视为生存的唯一意义。必须疯狂地提升自己,无论是权谋还是手段,都要达到极致。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只能是为了夺取和守住那个位置。除此之外,人生没有任何其他价值。”
情感与感知、人际与立场、夺嫡与权术,这三门金科玉律,自李由三岁垂髫起,便如烙铁般深深刻进了骨血里。几乎每日都要被阿娘监督着背上一百遍,雷打不动。
他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就算偶尔有过片刻的恍惚,潜意识里这些规训也会如缠人的水草般,瞬间攀附上来,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秦曼婷静静听着。听完之后,她重新靠回软榻,眼神里的无情更甚。
她盯着李由,半晌才开口:“记得倒是清楚。那你可知,今日去太极殿,是犯了哪一条?”
李由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角那层坚硬的锦缎。他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冰冷的字:“三条全犯。”
“你——” 秦曼婷猝不及防。她怔了片刻,脸上那层漠然瞬间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她猛地坐直身子,怒喊:“李由!”手指狠狠点在面前的案几上,沉闷的响声明显能听出她到底有多么愤怒。
她颤着声音道:“你对姚氏有情就算了!那丫头性子软,眼下于你不过是枚棋子,就算动了情又如何?她构不成威胁,阿娘自会替你摆平!可你为何要帮李芸霏?为何要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
怒火下,她连称谓都省了,只觉这儿子竟似突然失了智般不可理喻。李由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诚实地承认,承认自己此刻也在思索。思索为何要在太极殿那样的场合,替李芸霏解围。为何要在那一瞬间,选择站在了她那一边。
或许是因为阿雁劝他,让他去护一护那个妹妹。又或许,是彼时李芸霏眼底那点不认命的光。那是一种身处泥沼却昂首,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倔强。是不甘任由命运碾压,非要撕开一条血路的韧劲。
这股劲,像极了某种他早已遗忘在岁月里的东西,触动了他心底某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
那片区域,本该被无情、冷漠、戒备彻底填满,却在这一瞬,被这一点顽强的光,烫出了一个细微的洞。
但这些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迅速掐灭在心底。李由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里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儿并非心软。”
他把“非”咬得极重,像是在对着空气起誓,又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那颗早已乱了节奏的心:“绝非。儿只是在审时度势。李芸霏眼下虽弱,却有利用价值。帮她,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与情无关。”
话说到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心虚与颤抖。
他心里清楚,自己出面拦阻陛下,另有用意。那是一次以退为进、博取关注的机会。他希望阿耶能看到他的担当,能对他另眼相看。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权力,是源于亲情的匮乏。
秦曼婷静静听着,将他那点苍白的辩解尽收眼底。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又悲凉,猛地打断了他,指尖直指他的眉心:“利用价值?李由,你这辈子,怕是唯独对自己的心,最不诚实。”
她不再与他纠缠这个问题,抓起桌上的一卷书,狠狠掷在地上。“你给我滚回去!今夜就待在府上,把方才那三条规训,抄一百遍! 抄到你清醒为止!”
李由身形一僵,脸色瞬间苍白,却不敢反驳:“……是。”
他刚要起身。秦曼婷却又转头看向一旁站得腿麻的李言之,不带半分情面:“李言之。”
李言之连忙直起腰身,应道:“阿娘。”
“他没抄完之前,你也不许出府半步! 他一日抄不完,你们便一日都别想出府。”李言之一怔,随即看向李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最终,还是认了。
“……儿遵旨。”
……
李由回到府上,脚步变得沉重缓慢。衣摆处的水渍已经蔓延开了大片。
院中氛围悠闲。姚雁坐在桌边,手边的清茶冒着热腾腾的雾气,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正同身旁几名贴身下人闲话说笑。声音轻轻柔柔。笑声传入李由的耳中,将李由心脏外的冰层融了大半。
李由停下脚步,驻足在远处望着她。姚雁隐隐察觉视线,扭头看去。看到远处站着的身影,原本开朗的模样更加鲜活。因为太激动,她突然咳了两声,李由急忙迈出一步,却又停住了。
姚雁起身提着裙摆迎上前,急切地问道:“循道,事情如何?”
方才殿中的遭遇还沉沉压在李由心底。他垂下眼,飞快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伤痕。
抬眼看向身前温柔的女子时,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她没事了。阿耶已经回绝了使臣,此事作罢。”
姚雁闻言彻底松了口气,悬了整日的心彻底落地。她拍着胸脯喃喃:“那便好,那便好。”
李由静静看着她安然的模样,心头稍稍得到了慰藉。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冷声道:“我去一趟西屋,无事不要来寻我。”姚雁熟知他的习惯,西屋是他平日里静坐理事、独处思过的地方,从不许旁人随意打扰。
自己平常也不会去到那处打扰他。
她乖巧颔首,“去吧,我不扰你。”
李由与她擦身而过,径直朝着庭院深处的西厢走去。
西厢常年清净,少有人踏足。廊外落满了枯枝碎叶,无人清扫。他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木门发出一道极轻的吱呀声,转瞬又归于死寂。他熟稔得仿佛来过千百遍,目光无需探寻,抬手精准抚上墙面一块平整的青砖。
指腹微微用力,轻轻一摁。
只听一阵细微的机括转动的轻响,平整的墙面应声向内移开,露出背后漆黑幽深的入口。寒凉的阴气扑面而来,裹挟着经年不见天光的潮湿。
李由毫不迟疑,果决地走入那混沌之中。待他身影完全被黑暗包裹住,身后的墙壁便自行合拢,将世间所有的温柔,隔绝在外。
暗室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烛火,没有天光,四下是浓稠化不开的墨色。寻常人置身此处,定然心生惶惑,可他已然习惯了这片死寂的黑暗。
他轻车熟路走向屋内正中的书案。宽大的案上空空荡荡,只整齐摆放着一叠素白的宣纸,一块墨锭与几支狼毫。
李由坐下,抬手执起笔。未研新墨,就着砚中残留的余墨,蘸了蘸,摩挲着在纸上落下一字。
书写得工整刻板。一遍遍写着那三条拗口、不成章法的规训。字字生硬,句句束缚。在这混沌中,宛如铁锁一般死死缠住他的全身。
黑暗吞噬了他的神情,无人看见他眼底积压的苦。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悠悠回荡,陪着他一人,默默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痛。
姚雁的衣衫有些单薄,又久坐石边,此时忽然觉得寒意顺着皮肉慢慢渗了进来。喉间发痒,忍不住又咳了两声。她拢住外套,想着李由一时半刻也不会出来,便转身回了卧房,卷进了柔软的锦被中。
可这一等,便是数个时辰。
天色都快挨近傍晚了,院中点起了灯火,灯光映在窗纸上,姚雁却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她翻来覆去,始终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