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真的在佯装为难推脱,心底是实打实的在纠结。这般隐秘共事,终究是要把自己拖入朝堂暗流之中,再难全身而退。
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刻意营造不谙世事的模样,本就是为了求一条安稳路。
他心里清楚,这朝堂储位之争暗潮汹涌,后宫与诸位皇子虎视眈眈,唯有做个毫无威胁的闲散皇子,他日若是朝局更迭、权势易主,那些掌权的权贵才会将他视作无用之人,或许还能留他一条性命,得以安稳度日。
可如今答应与赵仲钦共事查案,便是亲手打破这层伪装,硬生生踏入这旋涡中心。
他既怕掺和刑狱之事惹祸,更怕这般入局,会让自己再无退路。
赵仲钦是他眼下能抓住的唯一靠山,或许真的能借着查案与他交好,摸清他的心思,让他庇护自己。
可他也不得不忧,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再无可用之处,或是赵仲钦与那些权贵同流,自己终究还是会被轻易舍弃,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心绪翻涌难平,却也知道,这是他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
他忽然抬眼,眸中没了先前的戏谑与佯装。神情从内到外都写满了认真,语气淡淡,却突兀又郑重:“那你会让我死吗?”
赵仲钦怔住,原本轻放的手顿在半空,全然没料到他会问出这般突兀又惊心的问题。一旁的林樾垂着的头不自觉抬了抬。
李霁也清楚,此刻问出这话太过怪异,不合时宜,甚至显得荒唐,可有些事他必须问明白。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赵仲钦,目光笃定,只要眼前人给他一句真心的答复,他便立刻应下这共事之约。
赵仲钦回过神,眼底的错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明不白的满足,他回望着李霁,“殿下安稳,我之路,方得走通。”
李霁听罢,眼中那点担忧瞬间消散。他一拍桌案,“好!就这么定了!”
赵仲钦闻言,紧绷的肩线忽地一松,暗自长舒一口气。他原以为李霁会深究他话中深意,甚至借机试探他的心思与图谋,不曾想对方竟这般干脆应下,多余的盘问也没有。
他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躬身行礼:“那我,就告退了。” “哎?”李霁一顿,看向他,颇有些意犹未尽,“你不喝酒了吗?”说着,他目光扫向门口,皱起眉,“也是,时珩怎么去了这般久还不回来?”
赵仲钦看似抱歉地颔首,“殿下先享受着曲江的风光美酒。我尚有要务,需得先行离去。日后若有案子,我定会第一时间传信给殿下。”
李霁看着他神色匆匆的模样,愣了愣,点点头,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赵仲钦快步离了包厢,穿过大堂,一出曲江池酒楼的大门,清明的阳光扑面而来。他顿住脚步,与林樾一同绕到酒楼后侧一处僻静墙角,两人背阴处稍作停留。
赵仲钦抬手松了松领口,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林樾见他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忍俊不禁,低声道:“还好……殿下他没多问。”
赵仲钦听罢,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甚至还有点不服输的劲儿:“问了也不说。”
他理了理袍角,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走了,林樾只能默默跟上。
李霁在雅室里又独坐了片刻,案上的热茶都亮了几杯了,仍不见时珩的身影。
他无奈地轻嗤一声,那小子必定又是被楼下的点心吃食勾走了魂,早把备酒的事抛到了脑后。
他起身戴上面具,走出雅室去寻人,本只打算在附近随意找找,却忽然听见不远处僻静的墙角里,传来细碎的争执动静。
李霁眉梢扬起,疑惑地绕了过去,一眼便看清了场面。
三个衣着光鲜的小郎君站在一处,眼神不论看谁,都是轻蔑。地上蜷缩着个衣衫破烂的小娘子,一动不动,像是晕了过去。
时珩正蹲在她身侧,伸开双臂牢牢护着。瞪着那三人,“你们阿耶阿娘就是这般教导你们,欺负弱小的?”
中间那小郎君叉着腰,一脸不服气,可瞧着时珩年纪身形都大过自己,又不敢真的放肆,只能梗着脖子嚷:“她偷东西,我难道不该教训她吗?”
“偷东西便可以动手打人?”时珩猛地站起身,“你大可以抓住她讲理,何必下重手?你们三个吃得肥头大耳,衣食不愁。再看看她,瘦骨嶙峋连站都站不稳。你知不知道方才那一脚下去,她很可能就活不成了?!”
左边那小鬼本就憋着火气,脾气比中间之人暴烈数倍,当即就跳着脚嘶吼:“死了就死了,一个乞丐而已,贱命一条,死了也没人可惜!”
说着,他竟还恶狠狠地抬脚,踹在了地上蜷缩的小娘子身上,鞋尖重重撞上她孱弱的身躯,本就昏迷的小娘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身子往旁缩了缩,再没了动静。
时珩双目瞬间赤红,怒火如烈焰般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从腰间拔出归山,冰冷的剑锋倏地出鞘,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指那出言不逊的小鬼。
寒芒乍现,不过一寸锋芒,却已吓得那三个锦衣小郎君面如土色,腿脚发软,连辱骂都卡在喉咙里,大气不敢出。
李霁脚步加快,几乎是朝着那边疾冲而去。可心里却相信时珩,不会真的对稚童下杀手,更不会因一时怒火乱了分寸。
时珩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翻涌难平,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可就在剑锋距那小鬼不过咫尺之时,太阳穴忽然泛起细细密密的钝痛,不算剧痛,却像无数根细针在扎,一点点分散着他的怒火,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回笼。
那三个小郎君见他这般,哪里还敢逗留,惊呼着转身,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口狂奔而去,不过片刻就没了踪影。
周遭瞬间恢复寂静。时珩缓缓放下剑,剑身收势之际,在墙角昏暗的光影里,折射出一抹清冷又慑人的银辉,那光芒不似日光那般耀眼,却在昏暗中格外清晰,像是沾了夜露的寒。
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剑,来不及思考,方才那细碎的头痛骤然加剧,像是有重锤在脑海里敲击,天旋地转的感觉猛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握着归山的手也松了几分。
“时珩!”李霁见状心头一沉,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急切,冲上去扶他。
时珩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摇摇头,虚弱地说着:“没事,就是不知道怎么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