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裳,闻言抬眸,眼底并无半分意外。
他伸手接过信封,指尖捻过封口的火漆,缓缓拆开。信上字迹遒劲挺拔。
“近有积案缠身,头绪纷乱,事关隐秘。恳请殿下拨冗移步,于曲江池畔酒楼一叙,共商此案。静候殿下佳音。”
寥寥数行也藏不住赵仲钦的急切。李霁垂眸看完,唇角笑意渐深。他将信纸细细折好,稳妥揣进怀中,挑眉看向时珩。
“来了。”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转身便往殿外走,声音清亮:“时珩,我们走。”
……
李霁一身素服,青巾束发,脸上戴着面具,踱步在街上。
街上已有不少行人,三三两两,却透着一股极不正常的寂静。往日里那些紧促、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今日竟都放得又缓又小,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时珩快步跟在他身后,也不自觉降低了音量:“你觉不觉得……这街有点安静啊?”
李霁侧头扫了眼两侧的通衢,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有吗?应该吧。毕竟各国使节昨日刚入住鸿胪客馆,今日这般规格,安静点也是常理。”
“啊……”时珩恍然大悟,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手指挠了挠脸颊,“那……你给皇后娘娘备着生辰礼了吗?三日后就是千秋宴了,她定然最期待你送的礼。”
李霁脚步一顿,轻轻“啧”了一声,炫耀道:“用你说?我这么孝顺,当然备着厚礼。比你那点心思周全多了。”
时珩撇撇嘴,小声嘟囔:“哦……知道了。”嘴上虽不服气,其实心里也不敢腹诽。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曲江池前去。
临水酒楼前尚算清静,零星停着几乘车马,偶有三两个游人临岸漫步。
朱漆门楼挑着鎏金灯笼,楼内只有零星谈笑声随风漫来,伴着湖面微风,清清爽爽。
李霁与时珩走了进去,熟门熟路地绕过高耸的屏风,往赵仲钦信中指明的僻静雅室走去。
……
推门而入,便见赵仲钦坐在窗边,林樾也目不斜视地站在他身侧。
他的手指闲闲轻叩着白瓷杯沿,窗户漏进的细碎光影落在他身侧。案上那盏清茶正腾着袅袅热气,晕开一层温软的雾气。
李霁目光扫过桌案上的清茶,唇角一勾,“王爷既邀我来曲江池游宴,怎的一进门便请我喝茶?这清苦的,倒少了许多兴致。”
他瞥了眼身后的时珩,扬声吩咐:“去,让楼下侍者备几坛上好的美酒来,今日我陪王爷尽兴。”时珩应着,转身退了出去。
待时珩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赵仲钦才开口:“殿下请坐。”
李霁慢悠悠转到桌边坐下,顺手取下面具放到一旁。
待李霁坐定,赵仲钦执起茶壶,缓缓为对方斟上一杯热茶,“近几日京中一桩琐事,官府几番追查,始终摸不到半点头绪,线索零零碎碎,理不出章法。思来想去,便想请殿下帮忙,一同梳理梳理先前的思绪,或许能瞧出旁人忽略的关窍。”
赵仲钦将斟满热茶的白瓷杯轻轻推至李霁面前,杯底与案几摩擦,发出一声极闷的嘶哑。
李霁垂眸瞥了眼杯口氤氲的热气,稳稳端起,饮了一口,茶汤入喉清苦回甘。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赵仲钦,“王爷且说来听听。”
赵仲钦颔首,将案情始末一一道来:“此案发生在城西崇德坊的一间老字号当铺,掌柜前日一早来报,说当铺后宅库房失窃。官府派人勘验过,库房门锁完好,院墙也无攀爬撬动痕迹,不似外贼闯入,可库房里偏偏少了几样物件。”
“说来也怪,失窃的从不是值钱的金银玉器、名贵字画,只是几方寻常端砚、两匹素色绸缎,还有几匣普通铜钱,贵重珍宝分毫未动。官府查了数日,盘问了当铺伙计杂役与周边街坊,既没找到赃物去向,也没见可疑人出入,现场连个有用的脚印都没有,底下人始终摸不着头绪。”
说到此处,赵仲钦思量了片刻,道出自己的判断:“我私下也让人打探过。在我看来,这绝非求财的惯偷所为。若是求财,断不会放着贵重之物不拿,只偷零碎寻常物件,且现场无强行闯入痕迹,应是熟知当铺内院布局、能避开守夜人的人,只是眼下,寻不到确凿指向。”
赵仲钦试探地抬眼,目光落在李霁身上。
李霁面色平淡,暗自失笑,不过是桩再简单不过的案子,他竟特意邀自己来曲江梳理思绪。
他迎上赵仲钦的目光,轻咳一声,“这案子不难,不必想得复杂。无撬动痕迹,只挑不起眼的零碎下手,不是什么熟客或惯偷,多半是当铺里年纪尚小的杂役孩童。”
“孩童无甚贪财的心思,不过是觉得砚台绸缎新奇,或是缺些零钱买小物件,怕偷贵重的惹眼,才专拿不值钱的。他们整日在当铺里忙活,进出库房寻常,守夜人也不会防备,自然不留痕迹,官府盯着大人,反倒忽略了他们。”
赵仲钦听罢,垂眸稍作思索。“殿下说的是,经殿下一点,倒是通透了。”
话音一落,雅室里骤然静了下来,楼外的丝竹笑语、堂间的喧闹人声都像是被隔在了厚重的木门外。
这般静默半晌,李霁耐不住这沉闷的氛围,唇瓣微启正要开口,偏偏对面的赵仲钦也在同一刻抬眼,欲言又止。
两人动作一顿,李霁索性收回将要出口的话,局促地笑了笑:“王爷先说。”
赵仲钦闻言,语气略带感慨:“与殿下相识至今,殿下已帮我数次。我虽不明殿下为何在外故作顽劣,却知你即便从未涉足刑狱,初次析案便这般细致入微,实属难得。”
他稍一停顿,眸间泛起浓重的期许。“不知殿下可有兴致,日后若遇疑难案件,与我一同查办?”
李霁听了,脸上漾开一缕预想到了的情绪,随手支着下颌,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兴趣自然是有的,能与王爷共事,本殿求之不得。只是……”
他故意轻叹了一声,摆出几分委屈为难的神色看向赵仲钦:“只是我身份特殊,若被人撞破私下插手案件,朝中大臣必定又要诟病,说我不问朝政、文武皆疏,反倒有闲心过问民间琐事,若再被联名参奏,我便难自处了。”
赵仲钦瞧着他这副做作的模样,很不适应。但却也深知李霁才智难得,在深宫中进出自由,正是自己亟需之人。
只得按捺住心绪,许下承诺:“日后若有奇案,我必以密信相告,绝不声张。我在此保证,身边除却永暄,再无第三人知晓殿下参与此事,往后旁人问及,我亦半个字不会吐露。”
李霁面上那点委屈做作的神色渐渐淡去,转着茶杯的动作也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