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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崔氏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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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落在那木门上,轻叩三下,声线沉而稳:“阿耶。”

门内立刻传来应声,是赵靖浑厚的嗓音,透着浅淡的笑意:“仲钦来了,进来吧。”赵仲钦推开门,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瞬间把外头的雨声隔去了大半。

屋内静悄悄的,赵靖正安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细毫毛笔,见他进来,笑着问:“如何?今日家宴,你卫丈备的饭菜,可还合口?”

赵仲钦反手带上房门,一步步走近。他走过去,提起衣摆,稳稳跪在茵席上,“很好。”

赵靖颔首,“如此便好。忆起往日,他常亲下厨膳食。那滋味,绝非寻常可比。只是方才腿疼得厉害,未能亲往,终究是错过了。”

他说着,随手将毛笔搁回笔架,目光顺势落在案头那叠旧书帖上。赵仲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案上摊着一叠旧得不能再旧的纸帖,纸边早已翻卷起毛,字迹漫漷难辨,只余下浅浅的墨痕。这几样东西赵靖平日里最是爱翻弄,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摩挲得久了,才造成如此。

赵靖察觉到他的目光,顺着视线低头瞥了一眼。

他轻笑一声,抬手将那叠旧帖轻轻推到赵仲钦面前,指尖按着纸边,“这是你阿娘在世时临摹的。”

赵仲钦猛地一怔,脊背下意识挺直,目光死死凝住那页的墨痕。半晌才抬起手,颤着手伸到纸面上方,却不敢真的触碰,隔着一层灯火的暖光,静静望着那些早已模糊的字迹。

赵靖长舒一口气,轻揉眉心,目光软了下来,望着那页旧纸,语声里尽是温暖:“她从前最喜临摹《诗经》,常说那里面有君子之风,亦有百姓安乐的模样。她说,灵台之建,非为台沼之娱,乃为天下苍生之福。”

屋内静得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赵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是在替故人叹一声无奈:“奈何这浮生百态,终是难遂初心所愿。”

赵仲钦的指腹死死摁在纸笺上,几乎要将那薄脆的纸面捏皱。眼底翻涌的尽是难言的心绪,一半是寒凉浸透,一半是烈意灼心。

明明是眼波温热,流转间,却又冷得叫人不敢直视。

赵靖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手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大,却重如千斤。

他笑着,可笑里却满是深不见底的伤怀:“你对此事有很深的执念。虽说查出真相,是你我,亦是伯洵都渴望的。但切不可,因这执念,乱了本心,失了理智。”

烛光映得赵仲钦的侧脸明暗交错,那一行行滚烫的情绪,被他死死压在了眼底。

他抬眼,声音轻颤:“儿……想去影堂看看阿娘。”

空气静了片刻,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燎起细碎的火星。赵靖看了他半晌,松了口:“去吧。”

赵仲钦深吸一口气,稳稳站起身。脚步虚浮,却走得极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光阴的薄刃上。

随后回到自己房中,换了一身白衣,而后径直前往影堂。

……

风自回廊尽头漫来,卷着檐角残叶,轻轻扫过他素白的衣摆,漾起一圈细碎的凉。他来到影堂前,站了几秒后才推开那扇门,一股透骨的清寒扑面而来。

影堂不大,却死寂。

他伫立片刻,进到堂内,反手合上沉重的木门,在空荡的厅堂里激起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回过身,正中央,一座紫檀灵牌静静立在供台之上。烫金楷书一字一笔,端正沉稳,刻着:显妣崔氏静和之灵位。

那是他阿娘。

赵仲钦走近,垂眸提起衣摆,动作利落双膝一屈,稳稳跪在那方素绒茵上,随即将衣摆轻轻放回身侧。

他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钉在灵牌之上,面无表情,静得像一尊立在烛火里的石像。

光影在他一身素白的衣袍上流转。那身素衣本该是清寡,但在他身上,却像一层化不开的霜,冷得近乎孤绝。

他眉眼垂落,眼底情绪藏得极深,像一潭沉寂的湖水,看不清深浅。

一瞬的安静。他依旧紧紧盯着牌位,连呼吸都静止了。慢慢地,沉寂的眸底泛起一层淡色水汽,顺着眼尾,从左眼角沁出一丝泪光。

那滴泪没有立刻落下,只是挂在眼眶边缘,被烛火一照,发亮得刺眼——像他整个人一样,冷里藏着一点破不掉的疼。

……

十七年前,赵仲钦七岁。

那一日,春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崔静和带着赵仲钦上街游玩,本意是想哄这皮猴子散散心,却没料到竟成了一场耐力与心跳的拉锯战。

赵仲钦像只撒欢的小马驹,在前头蹦蹦跳跳,身后还跟了个更小的团子——林樾。俩孩子手牵手,步子虽不稳,却劲头十足,一转眼就钻进了熙攘的人潮。

起初,崔静和还沉得住气。这孩子野惯了,许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要么躲在街角偷偷看她,要么蹲在路边捏泥人呢。

她倚在一家绸缎庄的廊下,看着街口来来往往的车轿,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温柔的笑。

索性找了个僻静的石阶坐下,打算就在这里等,等这两个小团子玩累了,自然会跌跌撞撞地找回来。

她平日里素面朝天,对珠翠钗环素无兴致。此时此刻,那支插在乌黑发髻上的青蓝色簪子,便是她唯一的饰物。

正是那支簪子,陪她走过了这十九年的春秋寒暑。那是当年与赵靖成婚不久,他远赴碎叶戍边,归来时风尘仆仆,却特意为她寻了这桩稀罕物。

簪身色泽温润,透着独有的清冽光泽。他曾说,碎叶是丝路咽喉,奇珍无数,唯有这一支最衬她的性子。

谁能想到,这对璧人,原是偶然相逢。

……

那年崔静和尚是少年,最爱射术。可阿耶管得严,不许她随意舞刀弄枪,她只好偷偷溜到少陵原,找一处僻静的坡地独自练习。

她一个人从白日待到黄昏,箭囊里的箭支射了一支又一支,可箭箭偏失,始终射不准那朵花的花心。

气急了,她便捡起箭矢,重来一遍。弓弦绷了又松,手指被箭勒出红痕,她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一道醇厚的声音忽然传来:“小娘子心情复杂,如何集中精神?”

崔静和猛地回头。只见一棵粗壮的树干旁,倚着一位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他身着素色劲装,手里捏着一个古朴的酒壶,时不时仰头喝一口。

崔静和侧过脸,被人戳穿了有些赧然,高声道:“我哪心绪复杂?”

话虽如此,她手上动作却没停,转身,拉弓,搭箭,一气呵成。那支箭离弦时带着隐隐的破空声,却依旧落于花枝旁,差了那么一寸。

男人低低地笑了,笑声在山风里格外清越。

他大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那张拉得笔直的弓上,慢悠悠道:“小娘子这发力,分明是借射箭撒气。是跟家中长辈闹了别扭?”

崔静和眉心一拧,不作理会,弯腰捡箭,再次搭弓。反复数次,箭支射飞了一支又一支,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

男人并未就此离去,反倒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他一手拎着酒壶,仰头灌两口,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濡湿了一角衣襟。

另一手随意地搭在膝头,目光就那样懒懒地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一通乱射。

直到许久,崔静和终是被他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沉不住气了,箭往箭囊里一塞,冷声道:“你要饮酒便去别处,这山郊野岭的不甚雅致,喝起酒来,也未必能似李太白那般吟出诗来。”

男人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笑得肩头微颤,抬手抚了抚须髯:“小娘子这话,倒是有趣。”

男人站起身,大步朝她走近。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清冽的酒香顺势飘来,那气息混着山野的风,非但不难闻,反倒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他站在她身侧半步的地方,目光扫过那张拉得颤抖的弓,“我可教小娘子更加专业的射术。”

说完,他似是觉出几分唐突,又颔首补充道:“并非否定你的技术,只是看你从白日练到暮色,定是真心喜爱。我想,若能学得更精更专,你心中想必也是欢喜的。”

崔静和闻言,微微一怔。

是啊,若能真的学好射术,她或许真能了却那桩压在心头的心事。

她心底几番纠结,终是松了口,将弓递了过去,声音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从何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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