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钦要的是公道,可这公道若要以推翻阿耶的决断为代价,他便迈不出那一步。
他信赵仲钦的清明,也信阿耶的不得已,只是这两者放在一处,便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墨汁自笔尖缓缓坠下,又在笺上晕开一小片黯色。李霁望着那片墨迹,轻声喃喃:“我只知这般不对,却不知何为正确……更不知,该如何回他。”
时珩轻叹一声,“心里这般难受,又想不通,何苦还揪着不放呢?”
李霁握着笔不说话了,静静望着那张素白的信纸。日光穿窗而入,落在纸上,亮得晃眼。
万千心绪缠在一处,最终只化作笔尖悬而未落的沉默,一个字,也写不出。
他在心底暗自宽慰,或许正如师傅所言,有些道理,待到年岁渐长自会通透,历经世事,便也懂了。
沉吟片刻,终是提笔,写下一句:此心昭昭,不必多言。
……
三日后,顾令钊一案由大理寺审结定谳。虽无直指幕后的铁证,可官兵仍在他亲口交代的山坳之中,起出了大批遭劫的贡物,案情已然坐实。
按律此等劫贡谋私之举,本当处以极刑、株连亲族,陛下却念及顾贵妃侍奉多年之情面,不忍罪延亲族,亦未抄没顾家产业,仅将顾令钊赐死狱中,以全外戚体面。
朝野虽有不平之议,终究碍于天颜与宫规不敢多言,一桩牵动朝堂的重案,草草告一段落。
宫中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规制礼乐,眼看皇后生辰将近,宫中人都忙着筹备贺礼,李霁却寻了个由头,独自一人出宫。
他心中自有盘算,近来几番相处与试探,他能看出,赵仲钦心中的疑惑已然消散。
经此许久观察,赵仲钦一定确认了,他并非传闻中那般顽劣浮躁,而是藏着几分真才实学,值得深交。
此番出宫,明为皇后生辰挑选贺礼,实则是想寻个机缘与赵仲钦偶遇,旁敲侧击提醒一句,棋局将成,紧要关头切莫乱了分寸。
京中街巷染上秋意,他特意选了一处临水长街。
青石铺路,流水潺潺,一道石拱桥横跨溪上,桥边梧桐叶落,风一吹便卷着细碎雨丝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清冷涟漪。
正闲逛之时,天色忽然灰蒙如墨,云层压得低低的,秋风裹挟着冷雨簌簌落下。雨丝细密,转瞬便急密起来。
李霁抬眼瞥见不远处一间临街茶肆的飞檐,快步朝檐下跑去躲雨。待站定了,额前发丝却已被细雨打湿几缕,软软贴在鬓角。
他微微偏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肩头与衣摆上的水珠,撩了一下额前的湿发,他望向雨幕里的流水小桥,神色平静。
雨声淅沥,一个声音稍稍压低,带着几分不确定,从雨幕那头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静谧。“五殿下?”
李霁闻声扭头看去,只见卫成煜一手撑着黛绿色油纸伞,稳稳站在雨中。身侧还站着一位小娘子,也自持一把花伞。
崔语岑听闻“殿下”二字,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眸光流转着好奇,正要细细打量,却被卫成煜不动声色地阻断了视线。
见李霁目光望来,卫成煜身形一正,接着就要行礼。
李霁步子轻移,抬手遥遥一拦,“无需如此,在外头,叫我郎君便可。”
卫成煜一愣,收了动作,视线落在李霁被雨丝打湿的额发上,那几缕黑发黏在光洁的额角,让原本就清俊的眉眼变得慵懒。
他先定定看了李霁片刻,才试探地问:"看来郎君是未带雨具。不如我……先借伞与郎君遮雨。我此刻正要折返府邸,家中今日恰有家宴,虽非盛事,却也备了些热茶点心。郎君若不嫌弃,不若随我同回府中,暂避这风雨如何?"
李霁指尖还沾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听闻此言,那双平静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他看了看卫成煜手中那把精致的乌木伞,目光又流转扫向身旁明显不知所措的小娘子,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摆上的水渍,慢悠悠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
卫成煜嘴角一勾,二话不说便收了伞将手中的油纸伞递了过去,“郎君请。”
虽说递出了伞,但意料中雨水的冰凉却没有落下。他回头看去,便见崔语岑伸长手举着伞遮着自己,她自己肩处的一小块已经被雨淋湿了。
可她却不察似的,眉眼弯弯道:“我帮你遮雨。”
卫成煜愣了一瞬,无奈地叹口气,侧身让开半步。
李霁本从容接过那把纸伞,正准备迈步,见状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他举着伞,扫过两人并肩而立的姿态。
了然地点点头,原是这般啊……
他并无凑热闹的意趣,但也不急着挪动半步。
卫成煜察觉他目光落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身,面带歉意。
他侧身引路,“走吧,郎君请。”李霁挑了挑眉,这才提着衣摆,跟了上去。
雨势渐稠,檐角的水帘层层叠叠,隔着风雨望去,远处的亭台楼阁都晕开了一圈朦胧的水汽。
李霁拢着衣襟,跟在卫成煜身侧,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暗,踩上去偶尔会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稳稳握着那把纸伞,伞面端正撑开。雨水顺着伞骨的缝隙往下淌,在脚边聚成一小汪清亮的水洼,倒映着三人匆匆的影子。
……
到了卫府,廊下候着几个仆役,见他们归来,连忙快步上前撑了纸伞迎候,伸手接过李霁与崔语岑手中的伞,抖落上面的水珠,小心翼翼地收妥,再递去干净的巾帕擦手。
李霁随意擦了擦指尖的水渍,抬眼便见廊下站着个身着褐色锦袍的男子,眉眼温润,正含笑朝这边招手。
“你们总算回来了。”卫明谦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隔着淅沥的雨声传来,倒也清晰。
他话音未落,已快步走近。可当视线掠过李霁,落在他腰间那枚刻着“霁”字的玉佩上时,脸上的笑意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李霁一番,见他衣衫淋湿气度却不减,这才躬身,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见过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