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时珩接过林樾送来的信封,心中犯嘀咕,李霁与那汾阳王,何时竟已亲近到这般地步,连密信都这般往来,他却半点都不知情。
满腹疑惑归疑惑,时珩也不敢多问半句,认命地将信封揣入怀中,快步往昭宁院赶去。
彼时的昭宁院里,李芸霏正陪着李霁修习基本功,说来也好笑,这般练了两三个月,李霁的功底愣是没半点长进,依旧在原地踏步。
李芸霏满心嫌弃,却也没法,只能逼着他反复打磨基本功,盼着日后学起招式来能顺当些。
时珩刚踏进院门,就瞧见李芸霏脸色阴郁,死死盯着木桩上的人。李霁双脚踩在木桩上,身子摇摇晃晃,随时都要摔下来一般,对上李芸霏的眼神,只能尴尬地扯着笑,试图蒙混过关。
“还笑?”李芸霏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厉声催促,“腿给我伸直!弯着像什么样子,若非你隔三差五不来修习,何至于站成这副模样!”
时珩站在院门口,狠狠咽了咽口水,瞧着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心里直发怵。
若是此刻贸然打断,以二公主的性子,怕是要扒了他的皮。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半天不敢出声。
这般僵持片刻,还是李芸霏眼尖,瞥见了门口杵着的时珩,扬声喊道:“时珩?站在那儿做什么?过来一起练!”
时珩闻言,拼命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推辞:“不了不了,二公主,属下是有事来找我家殿下的。”
李霁听到这话,如同看到了救星,转头朝院门口望去,哪知小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疼,李芸霏挥着手中细竹条抽了过来,“看什么看?站好!不许分心!”
李霁吃痛,闷哼一声,不敢再回头,只得咬牙稳住身形,重新挺直腰背站好。
李芸霏收起竹条,站起身,迈步朝时珩走去。她一步一步靠近,时珩便觉得心头的压迫越来越重,仿佛自己在一点点缩小,而眼前的李芸霏却愈发高大气场逼人,吓得他身子微微发颤。
直到李芸霏站定在他面前,沉声问:“何事?”
时珩才战战兢兢地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封,双手高高捧着,递到她面前,哆嗦着嘴唇说:“汾,汾阳王府的侍卫送来的信,嘱咐属下,务必,务必亲手交到五殿下手中。”
李芸霏挑眉,低声念了句:“汾阳王……”她伸手接过信封,掌心随意掂了掂,便慢悠悠踱到木桩旁。
李霁浑身发颤,额角冷汗涔涔,一见她走近,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李芸霏抱着手臂,笑着上下打量他:“你和汾阳王……到底什么关系?”
李霁声音发飘,“能,能是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过,先前帮过他一个忙,而后……而后……”话音未说完,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从木桩上歪跌下来,重重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遇上案子没头绪时,我便帮着梳理脉络,给些思路罢了。”
李芸霏非但没有恼他半途而废,反倒眼睛一亮,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秘闻,蹲下身凑近他:“你竟还帮他查案?”
她思索一番,将信封递到他面前,扬了扬下巴:“便容你歇口气,快把信拆开看看。”
李霁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伸手接过信封,小心拆开,将信纸徐徐展开阅览。李芸霏凑到近前,一同看向信中内容。
时珩也不知何时蹲到了李霁身后,使劲伸着脖子往前探。
可是看着看着,三人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火气。
李霁捏着信纸的边缘,起初只是因为累着了,所以发颤,渐渐的,指尖越收越紧,眉峰狠狠蹙起。
“不要看了。”李芸霏猛地伸手,一把夺过李霁手中的信纸,指腹死死攥住纸页,将平整的信纸揉出褶皱。
她站起身,衣摆扫过脚边的青草,惊飞了草叶上停着的蝶,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气急,在空旷的室外显得格外清晰,“这都是什么啊?”
李霁和时珩齐齐抬头望向她,廊檐的光影落在两人脸上,衬得李霁眼底的惊怒更加浓郁。
李霁连忙拽了拽她垂落的衣摆,“小点声,蹲下来,别让人听见了。”
李芸霏胸口剧烈起伏,愤愤地蹲回原地,膝盖抵着青石,手中紧紧攥着那纸笺。“阿耶怎么能这样?那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无关紧要的草木,这种冤案累累的案子,就应该交给汾阳王,交给大理寺秉公处理!他这是包庇!”
她的声音压得发颤,每一个字都透着不甘,在空旷的室外格外戳心。
李霁的目光落在脚边的青苔上,心不在焉地打断她:“或许……阿耶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
这话一出,李芸霏和时珩双双瞬间怔住,眼里满是诧异。李芸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时珩攥紧的拳头也松了松,手背上的青筋渐渐平复。
李霁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风拂过他的发梢,带起一丝凉意,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又沉得坠心:“他是君王,身处那个位置,理应顾全大局……”
可话到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心底的质问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喉咙。漠视几十条鲜活的人命,用无辜者的性命换一时的安稳,这也算作顾全大局吗……
风又起,拂动檐角轻响,日光从廊间斜落,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气氛压抑至极。
李霁没有在此多留,只从李芸霏手中取回信纸,便带着时珩转身离去。
……
踏入寝殿的那一刻,他便屏退了殿内侍从,走到临窗的桌案前,将那封被揉皱的信纸摊在桌上,勉强将其抚平,纸页被攥得发僵,硌得掌心发疼。
他没有停歇,取过案上的素笺与狼毫,又命时珩研好浓墨,可当笔尖蘸满墨汁,悬在白净如雪的纸面上时,却迟迟落不下去。
狼毫笔尖的墨珠凝了又坠,滴在素笺上,晕开一小团浓黑的墨迹,像极了他此刻堵在心头化不开的阴霾。
他就那样定定地盯着纸上那团墨痕,眉峰紧蹙,往日清亮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被茫然裹挟。
时珩坐在一旁,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望着案上那滴刺眼的墨痕,忍不住道:“想不出便不写了,此事盘根错节,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李霁悬了许久的笔轻轻落在纸面,却迟迟不曾写下一笔。他声音低低的:“我不是写不出……是不知,从何落笔。”
信中种种,他看得明白,也觉心寒。
有人视性命如草芥,有人以他人作登阶之梯,这般凉薄,他看在眼里,心头亦是翻涌难平。
可一想到那是陛下,他便又顿住了。
他尚不懂朝堂深处的权衡,不懂帝王肩上所谓的大局,只凭着一颗少年心,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究竟是何处错了。
他心里有怒,有惑,有不甘,可也有一份与生俱来的亲近与仰赖,让他不能、也不愿轻易便对阿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