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摩挲着纸面,喃喃着:“江南……”
片刻后他直起身,打算先行派人过来,妥善处理这具尸体。
时珩攥着李霁的手腕,一路快步往山下赶,林间枝叶刮过肌肤,也顾不上放慢脚步。
可两人刚踏出密林,就直直撞上迎面而来的陛下一行人。
李晟身后跟着一众皇室宗亲与朝臣,阵仗不小。那作乱的内侍早一步逃下山,直奔校场哭喊,把五殿下杀人的话喊得人尽皆知。
李晟起初只当是内侍胡言乱语,可转念想到李霁失踪整整几个时辰,心头悬着的担忧压过疑虑,当即跟着内侍往后山赶来。
偏偏此刻,就与李霁撞了个正着。
李霁一身衣袍沾满泥土,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尸坑带来的腐臭味萦绕在周身,发尾凌乱,模样狼狈至极。
李亦承皱起眉,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满是担忧,可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旁人不曾察觉的是,他唇角极轻地往上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一旁的李由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霁,看不出丝毫喜怒。
周遭众人见状,瞬间屏住呼吸,原本还觉得是内侍造谣的人,此刻看着李霁这副模样,心里都信了几分,眼神纷纷变得异样起来。
李晟望着眼前狼狈不堪的儿子,眉头微紧,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你去哪了?”
李霁唇瓣微动,一旁那内侍立刻往前半步,尖着嗓子再次哭喊:“陛下!奴婢亲眼见到五殿下拿着匕首,大理寺少卿就躺在他的刀下呀!”
时珩气得上前一步,想要上前理论,却被李霁伸手死死拽住。
窦氏站在李晟身侧,看着李霁满身脏污、后脑带血的样子,又气又忧,悄悄抬手攥住李晟的衣袖,“陛下……”
李晟侧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打断她的话,目光落回李霁身上:“事情暂且搁置,你先回去换身干净衣裳,打理妥当之后,再到校场前来。”
李霁垂眸,“臣明白。”
……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夜幕彻底笼罩整片山林,校场上一根根火把次第燃起,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四周照得忽明忽暗。
众人尽数齐聚于此,黑压压地围站在四周,李霁与那名内侍双双跪在场地正中。
他后脑的伤口已被医师粗略处置,一圈雪白的纱布紧紧裹在头上,模样看着更显凄惨。周围密密麻麻的目光,全都死死落在他身上。
李晟按着发胀的眉心,疲惫地开口:“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
内侍连忙拱手回话:“陛下,奴婢是奉命上山采摘山栀花,并无其他心思。谁料无意撞见五殿下手握染血匕首,大理寺少卿倒在一旁,早已没了气息。”
全场寂静,可李霁却一言不发。人群里的齐鸠看得心急如焚,在心里不停催促:说话啊李霁!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不辩解!你是不是傻子啊。
李芸霏也紧张得不停攥紧手,李书岚轻轻按住她,低声安抚:“芸儿别急,五弟的头脑不笨,他自有办法应对。”
火把噼啪作响,火光在众人脸上晃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李霁还是沉默不语。
他能说清的,只有被人偷袭晕倒前的零星片段,可那些事与眼下命案毫无干系,说了也徒增质疑。
至于昏迷之后发生的一切,他全然没有记忆,连自己都没法确定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拿什么去自证清白?
周遭的窃窃私语渐渐变了味,看向李霁的眼神从怀疑变成笃定,连原本心存疑虑的人,也都默认了他畏罪沉默的事实。
……
后山密林里,京兆府府卒与仵作围在尸首旁忙碌,赵仲钦站在一旁,垂眸盯着地上的尸体与那把染血匕首,眉头紧锁。
林樾走到他身侧询问:“此时陛下应该已经在校场审问五殿下了,王爷有何打算?”
赵仲钦抬眼扫了一圈周遭忙碌的人,确认无人近身,伸手拽着林樾的衣袖,退到树影后。
“我们现下半点实证都没有,仅凭现场一把匕首,根本洗不清李霁的嫌疑,反倒会坐实他的罪名。”
他眼底掠过一丝决绝,“陷害他的人步步紧逼,不给分毫喘息之机,李霁耗不起,也等不得正常查案翻案。”
林樾看着他难得迟疑的神色,正欲追问,便听赵仲钦一字一句道:“我们只能造伪证。”
“伪证?”林樾忍不住惊异,不自觉拔高些许声调,又慌忙压下去。
赵仲钦查案多年,向来恪守规矩,秉持公道,从未有过这等念头,如今竟要为一位身陷囹圄的皇子,行此险事?
赵仲钦面色不变,重重点头:“永暄,我们别无选择。李霁于我的全盘计划至关重要,他眼下绝不能出事,唯有此法,能暂时保全他。”
……
齐鸠站在人群里,看着李霁的沉默,气不打一处来。
他站不住了,抬腿就往外冲。
“站住!”他阿耶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衣袖,低声呵斥,“你要去做什么?!”
齐鸠半点不听,用力甩开阿耶的手,不顾周遭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径直朝着校场中央走去。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李霁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火把的光亮直直落在他身上,照得他无处遁形。
齐鸠没有丝毫退缩,快步走到李霁身边,直直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扬声对着高台上的李晟开口:“陛下,五殿下绝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李霁始终平静的神色,在这一刻僵住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齐鸠身上,小声嘲弄道:“小蛇这是要报恩了?”
齐鸠耳根微热,也压低声音嗤了一声:“少自作多情,我是来坑你的。”
这突如其来的互动,让台上的李晟愣住了。
霁儿与齐家二郎,往日里从无过多交集,怎么此刻瞧着,竟这般熟稔随意?
一旁的内侍也万万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齐鸠,打乱所有盘算。
李晟回过神,目光落在跪地的齐鸠身上,沉声发问:“齐家二郎,你既说五皇子并非凶手,那你有何证据?”
齐鸠垂下眸子,抿紧了唇瓣,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开口:“因为,因为在出事之前,五殿下与臣待在一起。”
李晟眉头微挑,“他为何会与你待在一起?”
“因为,因为……”齐鸠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脸颊急得泛起薄红。
“因为臣无意间冒犯了齐二郎,后来起了些争执,齐二郎便气冲冲离开了。”这是李霁今晚说的第一句话,嗓音低沉干涩。他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脑后的白纱布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齐鸠猛地一愣,转瞬便反应过来,连忙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是这样。当时争执不休,臣观察过五殿下,看得十分清楚,他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匕首之类的武器。”
那跪在一旁的内侍立刻反驳:“不随身带着,未必不是提前藏在暗处!殿下身份尊贵,想暗中藏一把凶器,再容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