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仲钦应下。
随即话锋一转,冷眸沉沉扫向使者,目光如冰,直直钉在对方脸上:“方才使者在大殿内说了些什么,本王不知。”
使者心头一紧,气息还未喘匀,想要张口发言,便被赵仲钦一声冷厉的打断硬生生压了回去:“现下亦不想知晓。”
赵仲钦的衣摆扫过阶前,带起一缕沉肃的风压。
他缓缓启唇:“域外子民安萨尔,饮鸩而亡于长安胡姬酒肆,乃是不争之实。下手害命之徒,确是我大唐子民。”
此言一出,众人深吸一口。
百官神色凝重,心头皆悬着一块巨石。
李晟眉宇间也掠过一丝惊异。涉外命案极易牵动邦交,若此时坐实大唐罪责,边境恐生波澜。
李霁目光淡淡落在赵仲钦身上,很快又垂了下去。
赵仲钦巡视殿内一圈,稍顿片刻,语气一转,愈发笃定:“只是……幕后主使,并非唐人,乃是与安萨尔同属一支商队的伊勒克。”
他侧首看向身后被束缚、气息急促的伊勒克。
那人面色惨白,与赵仲钦目光相撞,陡然一颤,慌忙转头望向使者,几乎要摇碎头颅,口中呜咽不止。
赵仲钦却毫不在意:“安萨尔殒命当日,本王亦曾造访酒肆,本为别事,不料偶遇命案,更撞见那逃犯乔装女子,趁乱脱身。”
他再度扫过伊勒克瘫软的身形,最后落在使者脸上:“伊勒克此举,若心中坦荡,何必如此?”
使者强撑底气,上前一步,语气厉而不恭:“空言无据,何以断定真凶是他,而非那酒肆跑堂?”
赵仲钦冷哼一声,“他趁命案混乱之际乔装逃遁,岂是机缘巧合?事后又改名易姓,令本王无从寻觅,这般行径,岂是寻常之人所为?”
言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纸小包,纸裹紧致,内藏少许浅褐粉末。
这小包,并非寻常觅得。乃是那日在胡姬酒肆,仵作自安萨尔尸身旁的酒壶夹层中,细心搜出的余毒。赵仲钦指尖轻挑,将纸包递至使者面前,微微敞开。
一缕清润淡远的异香悄然弥散。
“使者且闻一闻。”
使者强作镇定,凑近鼻尖。一缕淡香入鼻,那熟悉的气息瞬间钻入心脉,他心头一震,却仍强撑傲骨,厉声狡辩:“区区粉末,安知不是你们伪造?此等微物,何足为证?”
“使者再细闻。”赵仲钦语气平淡。使者只得再俯身深嗅,那香气清冽独特,绝非中土所有。
此草唯西域荒漠绿洲独有,大唐无种、无制、无流通,眼前这粉末的纯正韵味,一眼便可辨明真伪,绝无造假之可能。
见他神色变幻,赵仲钦声线转冷:“此毒乃西域常制,大唐罕见,寻常难觅。他一介酒肆跑堂,无权无势,又从何处得来这等西域毒物?”
使者哑声,方才的盛气凌人瞬间消散。伊勒克更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无气力抵赖。
李晟见此情景,颔了颔首。
剑拔弩张的局面,在这数句冷语之间,已然风平浪静。
赵仲钦朗声道:“此案究其根本,不过是西域商队内讧仇杀,与我大唐邦交毫无干系。至于动手下毒之徒,贪财害命,目无王法,交由大理寺依唐律秉公处置,自会给天下,一个公道。”
话音一落,他微微侧身,退至殿中一侧,将话语权归于陛下。
西域使者面色几经变幻,一滴滴汗水自后背、额头渗出,他不得不轻轻呼气来缓解燥热。
心知今日大势已去,再无辩驳余地,他只得强压心头不甘,上前数步,对着李晟行礼。
“陛下,既案情已明,远使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陛下海涵。”他咽了口口水,试探道:“伊勒克乃我国子民,理应由远使带回西域,依我国律法处置。至于那行凶的跑堂,触犯大唐律法,也请陛下,依律严惩,以正视听,以安两国邦交。”
他言语间虽已致歉,却仍不忘将话点到极致,既要带走己方罪人,又要逼大唐表态,处置凶徒,试图挽回颜面。
李晟眸色沉淡,并未即刻发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似在示意众人各抒己见。
满朝文武尽皆缄口,无一人敢妄言置喙。
西域使者先前咄咄逼人的气焰尽数收敛,恭敬地垂着头,静待圣裁。
李晟思虑良久,终于颔首,沉声道:“准奏。既案情已明,便依两国礼制处置。”
西域使者心中一松,连忙躬身谢恩。随即转头朝身后厉声吩咐,让随他同来的西域随从上前,将伊勒克押解离去。
李霁抬眸,轻轻瞥了一眼赵仲钦,又移到使者一行人身上。
便在众人欲行之际,赵仲钦忽然上前一步阻拦:“使者且慢。”
使者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赵仲钦道:“命案虽已查清了结。那接下来,本王该论另一桩事了。”
听到此处,所有人都怔住,方才稍缓的气氛再度紧绷。
西域使者脸色骤然一沉,方才卸下的戒备瞬间提起,瞳孔微微震颤。
“汾阳王何出此言?”使者强作镇定地开口。
赵仲钦侧目示意。站于他身后的林樾当即上前,双手捧着叠好的书证卷宗,稳稳呈给他。
他抬眸,目光清冽如刃,清冷的声音响彻大殿:“伊勒克,非但暗中授意行凶、教唆杀人,更牵涉朝廷禁品走私一案,罪证昭然。”
殿内瞬时响起一片细碎唏嘘,众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目光尽数落在那卷确凿书证上。
李霁闻言眉尖微微蹙起,抬手锤了锤发酸的后腰。
使者霍然转头,狠狠瞪向身侧被制住的伊勒克。
那胡商口中塞着布团,半点言语也吐不出,只发出含糊呜咽,脖颈紧绷,拼命摇头。
赵仲钦冷眼旁观,对此情状恍若未闻。
他自林樾手中接过书证,缓步上前,双手将卷宗高高捧起:“陛下明鉴。”
一旁内侍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接过书证,又轻步踏上台阶,小心翼翼将证物奉至李晟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自丹陛下,一路追随至御座上。大殿之内又陷入诡异的寂静。
李晟缓缓翻开书证,目光逐行扫过。
卷中详录伊勒克私运禁品、暗通关节之账目往来,时间、地点、数额一一在册,桩桩件件皆是触目惊心的铁证。
龙颜渐沉,殿中气氛愈发肃杀。他指尖一紧,猛地将书证合上,脆响震得众人一抖。
他随手将卷宗递还内侍,冷声道:“拿下去,让使者看清楚。”
内侍捧着卷册,缓步走下丹陛,将书证递至使者面前。李晟目光如炬:“你可仔细瞧清了,这上面字迹、印鉴、账目、笔录一应俱全,可还要狡辩?”
使者双手微颤,接过卷册逐字细看,越看面色越是惨白。
可他仍不愿低头:“此……此等文书,安知不是你们暗中伪造构陷?空凭几张纸,叫人如何轻信!”
“使者若是不信,本王已将私运禁品、赃物尽数扣押于大理寺,封存在案,未曾动过分毫。若使者心存疑虑,大可随本王一同前往核验,真伪当场便知。”赵仲钦淡淡反驳。
一句话让使者顿时哑口无言。唇瓣哆嗦几下,冷汗浸湿后背,再不敢出言强硬。
李晟见状,一声冷笑,“先前你在殿上,还明里暗里讥讽我大唐不愿彻查,故意拖延时日,说得那般理直气壮、咄咄逼人。如今真相大白,铁证如山。贵国商人,非但行凶杀人,更三番五次触碰我大唐军政底线,私运禁品,祸乱朝纲。此事,贵国要给朕一个说法,还是要朕替贵国定论?”
字字如鞭,直抽得使者无地自容。
他面如死灰,浑身发僵,再无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连连称罪。
殿内静滞两秒后,使者双腿微颤,哑着声道:“陛下息怒……是远使失察,是远使糊涂,此事……交由陛下决断。”
见他终于低头认栽,所有人的神色一振。
李晟宣告:“既无异议,便依我大唐律例秉公处置。域外商人伊勒克,杀人灭口、私运禁品、危害国本,罪无可赦,交由大理寺与刑部会审,依律定罪,绝不姑息。”
话音顿了顿,他的目光再落于使者身上,斥道:“至于贵国,约束不严,纵商乱法,朕会遣使传旨西域,令你主给出合理解释。此后边境互市,将加派严查,再敢有私通走私之事,朕定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