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浑身一颤,连称不敢。
阶下李霁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两步,站直身子,转了转发酸的脚腕。
灭了西域使者的威风,显了我大唐强盛。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扬起了下巴。
朝事既了,李霁一出大殿,便觉天光大亮,刺眼得很。折腾这一整夜一早晨,他浑身酸疼。
时珩在外等了他多时,见他出来,立马迎上去:“怎么样?我们赢了吗?”
李霁笑着冲他抬抬下巴:“我早说过,自然有人能收拾他。”
他们站在台阶之下。
李霁揉着眉心,正想着要去哪偷闲片刻,就闻一阵喧闹称颂之声自殿内滚滚而出。他抬眼望去,便见赵仲钦被一众大臣簇拥着走出。
众人围在其身侧,个个嗓门敞亮,赞声不绝于耳。
“汾阳王真是神断无双!”“有勇有谋,扬我国威啊!”“王爷聪慧过人,我等望尘莫及!” 吹捧之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李霁抱着手臂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微微抿着,面上瞧着没什么异样,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什么乱七八糟的……全是夸他的。
他明明也在场,也跟着耗了一早上,也暗中助力,就算功劳只有蚂蚁那么一丁点儿,那也是实打实出了力的。
凭什么所有人眼里就只有一个汾阳王,连半句顺带的夸赞都没有?
他站在角落,像个透明人似的,越想越不服气,又不好当场发作,只在心里小声嘀咕:这群大臣,就是睁眼瞎。
他正暗自咬牙,隔空挥拳泄愤,满心愤懑难平。
忽然,赵仲钦抬眸望来。
四目骤然相触,李霁心头微顿,忙轻咳一声,偏首望向天际流云。
……
殿外人流渐渐散去,约莫一个时辰后,宫城内外行人寥寥,阶前只剩零星内侍往来穿梭。
赵仲钦正欲自朱雀门侧廊离去,忽有一声轻唤自旁侧飘来,细弱如小猫呜咽:“王爷……王爷。”
他眉峰微蹙,驻足回身环顾左右,廊下空空,并无半个人影,只当是风吹草动听错了。
刚要抬步,那声音又轻轻响起:“在你左手边一丈五尺处。”
赵仲钦依照提醒望去,这才瞧见李霁缩在廊柱之后,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亮晶晶望着他。
赵仲钦微一怔愣,便见李霁朝他轻轻招手。
他侧首对身侧的林樾说:“你先回去。”“是。”
赵仲钦缓步走近,衣摆扫过青石地面,落得半点声息也无。
李霁见他过来,先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见宫道上并无什么人,当即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将人一并拉到柱子之后藏好。
两人一左一右倚在柱影里,天光被挡去大半,反倒成了宫城里最不起眼的一隅僻静。
李霁抬眼,下巴微扬:“王爷,不打算好好谢我一声,就要走吗?”
赵仲钦微怔,显然没料到,他拦下人竟是为了此事。
李霁见他不答话,便自顾自提醒:“今日大殿之上,我好歹替你们拖住了那西域使者片刻,不然哪能这般顺利收尾。这般功劳,王爷一句谢也没有,说不过去吧?”
赵仲钦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小计较,终是轻轻吁了口气,微微躬身:“多谢殿下今日相助。”
李霁轻哼了一声,侧过脸去。这人也太不上心了,若不是他主动提醒,怕是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赵仲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静静等着他下文。
李霁嘀咕完,便清了清嗓子:“罢了,王爷日理万机,记不住这些小事也寻常。正好眼下无事,我知道城外有间酒肆极好,酿的果子酒清甜不烈,不如一同出去喝两杯?就当是谢我了。”
他说得好像真的只是随口邀约一般,但表情却在说,“你欠我人情该还”。
大殿之上本是接力配合,此刻独处,也不过是顺嘴讨点好处。
赵仲钦抬眸望了眼天色,日头已至正午,阳光炽烈。
他几乎没怎么思索,就平淡的拒绝了:“殿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尚有公务,脱不开身。”
李霁沉着脸,定定望着他。
赵仲钦半点停顿都无,不等他再开口,已顺势轻轻颔首,语速却快了半分:“告辞。”
话音一落,转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李霁僵在原地,一时竟没回过神,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就站在廊下,茫然望着他几乎是仓促离开的背影。
“嚯,什么嘛!”他抱着胳膊,重重靠在身侧的柱子上,牙关轻轻咬紧,“还说什么要备酒请我去喝上一杯,虚情假意!”
……
握兰殿内。
时珩伏在案边小口啜茶一言不发,抬眼看向来回踱步的李霁,“这就是搪塞,摆明了不想去。”
李霁抱臂踱来踱去,步子落在方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明明也出了力,不过吃顿酒而已,公务缠身全是借口。我还当这位阎王有点意思,并非冷血无情,如今一看,他就是全长安,不,全大唐最无心的人。”
时珩斟了杯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不去便不去罢,念叨这么久,该渴了。”
李霁这才停下踱步,重重落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他不去,我们去。他不识趣,你识趣。时珩,晚上随我出宫。”
时珩咬着茶盏边,悄悄翻了个白眼,含糊嘟囔:“他若是全大唐第一无心之人,那你便是全大唐第一逍遥之人。”
暮色漫过宫墙重檐,长安的夜刚染上灯火,李霁便拉着时珩绕开值守禁军,从偏门悄无声息溜了出去。
晚风带着暮春的暖意,拂过街边垂柳。酒肆的酒旗在夜色里轻轻晃着,正是白日里李霁同赵仲钦提起的那家临街小肆。
两人挑了窗边位置坐下,炉火烧得温和,清甜的果子酒不断温好送上桌。一开始李霁还喝得慢,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白天朝堂上的闷气,越说心里越堵,酒也就一杯赶一杯往下灌。
杯盏轻轻相撞的细碎动静,混着街外隐约的人声,慢慢融进沉沉夜色里。
天一点点暗透,城里原本连片的灯火渐渐稀落,远处时不时飘来更夫打更的声响,慢悠悠的,衬得夜更静。街上早就没什么行人,酒肆里的客人也尽数走光,只剩掌柜倚着柜台打盹,半点没有要关门的意思。
毕竟李霁出手大方,早早多给了银钱,店家便任由他们久坐,不会上前催促。偌大一间铺子,到头来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安静对坐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