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珩狠狠瞪了林樾一眼,把蜜饯揣进怀里,才上前去扶自家殿下。他伸手将罩在李霁头上的竹篮取下,少年发丝微乱,衣袍也皱成一团,呆愣愣地坐在背篓里。
篮子一拿掉,李霁立刻大口大口吸着新鲜空气。
林樾看清来人是李霁,眉头皱得更紧,沉默片刻才微微躬身致歉:“属下不知是五殿下,无意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话虽说得恭敬,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神情冷淡。
时珩抱着双臂,斜睨着身前的林樾。
那眼神明明白白,仿佛在说:现在知晓后悔了?晚了!
林樾依旧面不改色,并未因对方的轻视而动容。
一旁的李霁正困在竹编背篓之中,见两人这僵持的模样,无奈,只能自己撑着背篓边缘尝试自救。他挣扎间抬眼望向道歉之人,目光陡然一顿。
这是……赵清晏身边那人。
心底顿时啧了一声:怎的这般倒霉,偏生遇上了这等活阎王。
眼见林樾依旧躬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霁有些窘迫地抬手挥了挥:“无碍无碍。”说着,他抬手轻轻扯了扯时珩的衣袖,“快点,时珩……出不来了。”
时珩这才猛然惊觉,李霁竟还困在背篓里。李霁瞧他的模样就知道,他这是把自己忘了。
他撑着背篓边缘,咬牙再次试图起身,可身子却像被钉死在了背篓中,纹丝不动。时珩立刻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奋力向外拉扯,可无论如何使力,皆是白费。
他又急又恼,转头看向一旁的林樾,毫不客气道:“站着做甚?还不快过来帮忙!”
林樾闻言,将腰间的寻云剑往后挪了挪,指尖轻按鞘口扣紧,这才轻轻点头,大步上前。
他同时珩一般,握住李霁另一只手腕,“殿下,得罪了。”
随后暗暗发力拖拽,可李霁依旧未移分毫。
林樾见状,便让时珩先将李霁扶起来。
一时间,李霁只能撅着被背篓死死卡住的腰臀,僵在原地,一张脸阴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长这么大,纵使在朝堂之上被百官联名参劾,也从未有过这般狼狈丢脸的时刻!
林樾绕到李霁身后,双手牢牢扣住背篓底部,沉声道:“数三声,一同发力。”
时珩在前紧紧攥住李霁的双手,屏息凝神:“一,二,三。”
两人同时倾尽全身气力,一个向前猛拽,一个向后猛拔。夹在中间的李霁只觉双臂与臀股像是要被生生撕裂,痛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却偏偏挣脱不得,模样滑稽到了极点。
这般折腾下来,足足耗了半个时辰。
三人气喘吁吁,身上渗出汗液,衣衫紧紧贴着皮肉,气力几乎耗尽。
李霁实在撑不住,索性带着卡在屁股上的背篓就地坐下,大口喘着气,连连摆手:“不行了,来不了了。时珩,你快去寻辆马车来,先回去再想办法。”
时珩连忙应下,刚要转身去寻车,却被林樾出声拦下。
“殿下,今日属下奉命缉拿人犯,不料人犯趁机逃脱,若是这般空手回去,必定会被上头严厉盘问。只求殿下能屈尊,随属下一同回府,给上头一个交代,不然……属下纵使百口,也难以辩解。”
这话让人听出了迫不得已的意味。
李霁端坐在原地,那只甩不脱的竹编背篓紧紧吸附在臀部,他指尖无意识地扣着篓身粗糙的纹路。耳边听着林樾近乎恳求的话语,他一时竟只觉得哭笑不得。
回去?难道要他带着屁股上这篓子直接去见赵清晏么!
李霁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指尖微微发凉。万一……那人认出了他,该如何是好?
李霁冲着林樾温温一笑,发自真心的推脱:“还是罢了吧。你看我如今这副模样,若是这般随你前去,反倒有损皇家颜面,不妥。你且放心,待我回宫之后,定会亲笔修书一封,告知你家王爷,令他切莫降罪于你。”
他正欲吩咐时珩前去寻辆马车,话还未出口,又被林樾上前一步打断。
“殿下,此刻回宫尚有一段路程,想来王爷早已得知人犯脱逃之事,此刻怕是正盛怒难平。属下若是空手而归,恐怕即刻便会被治罪,还望殿下体恤。”
李霁闻言,面上露出尴尬的笑,心中苦涩。
口中只得迟疑道:“可是……”可是你都说了,你家王爷此刻正盛怒难平,他这般贸然撞上去,岂不是自寻麻烦?
他话未说完,林樾已然抢先一步开口:“殿下若是顾虑身份,只需蒙住头面即可,这般一来,绝不会有人认出殿下。”
李霁一时语塞,行人若是瞧见他蒙住头面,却顶着个大背篓在街上行走,才更奇怪吧……
他望着身下牢牢卡着的竹篓,再看眼前半步不让的林樾,只觉得进退两难。本想借着狼狈模样推脱,却不想一番话下来,竟让他寻不到半分拒绝的由头。
心中是既无奈又好笑,只觉今日诸事不顺,偏偏撞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躲也躲不开,推也推不掉。
李霁想,看来回去后,得让阿娘去求个出行万事顺的符了。
……
一眨眼的功夫,李霁便被引到了汾阳王的府中。
臀上的竹篓依旧死死扣着,丝毫没有松动。林樾上前一步,俯视着李霁道:“王爷许是在书房,殿下随我来。”
二人还未迈出步子,时珩便快步上前,径直拦在了他们身前。他神色戒备,目光直直看向林樾:“你们不会要对我家殿下行什么不轨之事吧!”
李霁见状连忙摆手打圆场:“没这么严重,不必多虑。”
说罢他下意识摸了摸臀股上的竹篓,面露为难,“只是我身上带着这东西进去见王爷,怕是不妥吧?”
谁知他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脆响,那只牢牢扣在臀部的竹篓竟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声响格外清晰。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盯着地上滚落的竹篓。
时珩紧咬下唇,拼命忍住笑,实在忍不住才嗤笑一声。林樾面色平静,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
李霁勉强笑着舔舔后槽牙。
这难道,就是诗人常说的命中注定么……
空气凝滞片刻,李霁连忙尬笑几声,活动着酸疼的腰背:“真是巧了,现在妥了,我们走吧。”
林樾不语,扭头在前带路,一行人伴着身后时珩一抽一抽的呼吸,匆匆往书房去。
行至书房门前,林樾停下脚步,轻轻叩门:“王爷。”话音未落,屋内传出赵仲钦沉稳的应声:“进来。”
李霁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身侧的时珩见状,也想跟进去,却被林樾伸手拦住。
时珩被迫停在门前,心有不满,抬手用力打掉了林樾拦阻的手,终究还是止步于门槛之外,没敢再贸然跟进。
李霁回头,冲时珩递去一个从容的眼神,随即转身收敛情绪,迈步走进了透着压抑气息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