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讲她在厂里认识了一帮姐妹,那时候大家都很穷,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发了工资,把闲钱凑凑买几包花生米,在宿舍里一边吃一边聊天,聊到熄灯还不肯散。
她讲她老伴,那时候在隔壁车间,是维修工,每次机器坏了都是他来修,来的时候会偷偷塞给她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下班等你”,后来纸条攒了一抽屉,她一直舍不得扔,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她哭了好几天。
她讲她女儿出生的那天,她还在车间上班,肚子疼了也不敢请假,怕扣工资,后来是师傅发现了,硬把她推上了去医院的公交车,女儿生在去医院的路上,司机把车直接开到了医院门口,一车的人都在帮她。
这些故事太年久了,年久到在场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靠想象寻找故事的趣味,那些故事是多么的新鲜,新鲜到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发生在昨日。
王奶奶讲到后半段的时候,声音开始有些哽咽。
“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女儿,”她说,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太忙了,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到家,她从小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她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我不在家,她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躲在厕所里哭,我是后来听邻居说的,我当时就哭了,我想,我一个当妈的,连女儿什么时候长大都不知道。”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
余笙坐在第一排,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沿着脸颊一路淌到下巴,滴在那条白色连衣裙的裙摆上。她没有擦,她在专心听着王奶奶讲她的人生故事,没空搭理自己的眼泪。
王奶奶讲完她的人生故事。
整个大厅的掌声响了很久,比任何一次都久。王奶奶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她做了一个大家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朝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走了过去,伸出那只干温暖的手,拉住了余笙的手。
“这孩子,”王奶奶拿着话筒对着台下的人说,“是我的小好友,她每周都来看我,给我泡茶,听我说话,看我画的画,我女儿不在我身边,她就像我的半个女儿。”
余笙被王奶奶拉着站了起来,面对着台下三十多个人。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在发烫,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三十多双眼睛在看着她,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以前她会逃跑,她会低下头,她会缩进某个角落,会消失,今天她没有跑。
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她站在那里,被王奶奶牵着右手,被台下三十多个人注视着,她没有跑。
余笙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在心里对她说:你可以的。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她身体最深处的地方传上来的,一直鼓励着她,一次又一次勇敢。
余笙张开了嘴。
“大家好,”她说,声音不算大,但比她这辈子任何时候说话都要大,“我叫余笙。我是王奶奶的……小好友,王奶奶刚才讲的故事,每一个我都听过,今天再听一遍,我还是觉得很好听,因为她的故事里有一种东西,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的。”
余笙停顿了一下,握紧了王奶奶的手。
“那种东西叫做不管多难,都要好好活着。”
活动大厅里瞬间掌声响了。
张爷爷在第三排拍得最响,还站了起来。方宁站在门口,眼眶也红了。柯斯朗站在讲台旁边,话筒还拿在手里,他看着她,他开心能亲眼看到她再次突破自己。
余笙下了台,坐回自己的座位,她的手还在抖,她的心不抖了。
余笙没想到自己能在三十多个人面前讲出自己发出内心的话,还得到了大家的掌声。
她做到了,她克服了,她现在敢于面对很多人。
故事会结束后,人们慢慢散去。
熟悉的老人家都来向余笙说:“小余,你真厉害,讲得真好。”
余笙事后恢复平静,不好意思的说:“谢谢您们的夸赞。”
王奶奶离开前,对余笙说:“谢谢你今天来了,也谢谢你的勇敢。”
余笙握住王奶奶的手,说:“是您给我的勇气,谢谢您。”
两人多聊了几句,约定周三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