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昕的目光只是轻轻扫过,便打算收回,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可偏偏,盛祁在这时也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再次相对。
两人距离不过几米,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神情。
杨昕的心跳莫名顿了一下,依旧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无措,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本能地有些紧张。
她微微攥了攥放在腿上的手指,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躲闪,只是安静地坐在石凳上,神色平淡。
盛祁身边的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杨昕,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用胳膊肘碰了碰盛祁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哎,那女生是谁啊?新搬来的?以前没见过,看着好文静。”
盛祁没立刻回答,目光在杨昕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是平静的神情,没有惊讶,也没有热络,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杨昕耳中:“楼下邻居,杨昕。”
简单的六个字,没有多余的介绍,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男生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又多看了杨昕两眼,没好意思多问,便催着盛祁:“赶紧走吧,再晚好位置就被别人占了,今天非得跟你好好比一比。”
盛祁“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没再看向杨昕,也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和男生一起,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梧桐树荫下。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连一个象征性的点头都没有。
杨昕缓缓松了口气,刚才微微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胸口没有出现不适,只是心跳比平时稍快了几分,她轻轻抬手按在心脏位置,慢慢平复着。
其实她清楚,盛祁大概是不想过多打扰她,亦或是,本就没什么可说的。
十年未见,儿时的交情本就浅薄,如今不过是住在楼上楼下的陌生人,没必要刻意亲近。
这样的距离,刚刚好,不会尴尬,也不会给彼此带来任何负担。
她继续坐在石凳上,又待了十几分钟,直到阳光渐渐变得灼热,蝉鸣也越发喧闹,才慢慢起身,准备上楼。
刚走两步,一阵轻微的眩晕忽然袭来,眼前微微发黑,胸口紧跟着传来一阵闷堵,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心脏,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杨昕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树干,慢慢弯下腰,大口小口地喘着气。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每次稍微劳累或是待在闷热环境里久一点,心脏就会提出抗议。
她不敢乱动,只能靠着树干,慢慢调整呼吸,等待不适感褪去。
指尖紧紧攥着粗糙的树皮,掌心渐渐冒出冷汗,脸色也变得越发苍白,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此刻看上去更是摇摇欲坠。
就在她努力平复身体不适的时候,一道身影忽然停在了她面前。
杨昕以为是路过的邻居,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句“没事,谢谢”,想让对方不用在意。
可对方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原地。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瓶还带着冰碴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少年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平淡:“先喝点水,缓缓。”
杨昕微微一怔,艰难地抬起头。
盛祁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
怀里的篮球已经不见了,应该是放在了一旁,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看不出担忧,也看不出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手里的矿泉水依旧递在她面前。
“你……”杨昕有些意外,声音微微发虚,“你不是去打球了吗?”
“东西忘拿了。”盛祁简单解释了一句,语气依旧淡淡,将矿泉水又往她面前递了递,“拿着,冰镇的,能好受点。”
杨昕犹豫了一下,看着他递过来的水,又看了看自己此刻难受的状态,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瞬间驱散了不少燥热,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谢谢。”她轻声道谢,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
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也让胸口的闷堵减轻了不少。眩晕感慢慢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
盛祁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缓过来。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前的女生看上去实在太过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和他身边那些活力满满的女生截然不同。
他其实早就走远了,只是想起家里要拿的东西落在门口,才折返回来。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她扶着树干难受的样子,脚步不自觉地就停了下来。
并非刻意关心,只是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难受,视若无睹,总归不太合适。
杨昕慢慢直起身,感觉身体状态好了很多,才将矿泉水瓶盖拧好,递回给盛祁:“好多了,谢谢你,水还给你。”
“不用,你拿着吧。”盛祁没有接,语气平淡,“我还有。”
杨昕看着手里的矿泉水,一时有些无措。她不想平白无故接受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好意,会让她觉得心里不安。
“可是……”
“一瓶水而已。”盛祁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我先走了。”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走进楼道,很快便消失在视线里。
杨昕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复杂。
没有悸动,没有好感,只是一种陌生的、被人短暂关照的无措。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最终,她还是没有再推辞,慢慢握紧水瓶,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上楼。
回到家,杨母看到她脸色不太好,立刻紧张地迎上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刚才在楼下待久了?”
“没事,就是刚才有点晕,现在已经好了。”杨昕安抚地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刚才遇到楼上的邻居,他给了我一瓶水,喝了之后就好多了。”
母亲顺着她的话看去,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是小祁吧?这孩子倒是心善。小时候你们住一块儿,他就挺照顾你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懂事。”
杨昕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小时候的事情,她早已记不真切,母亲不提,她几乎快要忘记那些零碎的片段。如今再被提起,也只是像听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没有任何波澜。
她把矿泉水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继续静养。
只是这一天,那瓶冰凉的矿泉水,还有少年递水时平静的神情,偶尔会在脑海里闪过。
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平淡日子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接下来的几天,淅城依旧被燥热笼罩,蝉鸣日复一日,不曾停歇。
杨昕的生活依旧规律,按时吃药,按时休息,偶尔在傍晚下楼散步。
只是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在楼下遇到过盛祁,要么是她出门时他已经离开,要么是他回来时她已经上楼。
两人像是刻意避开了彼此的时间,住在同一栋楼,却几乎碰不到面。
杨昕也乐得如此。
她不想因为一瓶水,就和对方产生更多牵扯。本就是陌生人,一次偶然的关照,没必要放在心上,更没必要因此刻意拉近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