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有事。

她要的不是深夜安慰，不是温柔关照，是要他亲手掀了他父亲的体面，是要他在信任崩塌的那一刻，连带着对她的动心一起碎掉。

洗漱完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白天在学校刻意的疏离，夜里在家刻意的亲近，来回切换，她早已熟练得像本能。

所有人都觉得她安静懦弱，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团恨意烧了多少年，早已烧成了寸草不生的荒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她门口。

简漾心立刻闭上眼，呼吸放得平缓。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一道，映出少年挺拔的身影。

周域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床上蜷缩的人影，才轻轻带上门，悄声离开。

脚步声渐远。

简漾心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凉。

他在偷看她。

他开始放不下她了。

很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简漾心便醒了。

窗外的天光淡白，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保姆在楼下轻手轻脚准备早餐的声响。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靠在床头，指尖轻轻划过床单纹路，把昨夜周域在门口驻足的那一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在意，就会在意更多。

在意更多，就会越陷越深。

她慢条斯理地洗漱换衣，换上校服时，特意选了一条衬得肤色更白的裙子。镜中的少女眉眼温顺，看上去干净又无害，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乖巧懂事的姑娘。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双低垂的眼眸底下，藏着怎样沉冷的算计。

下楼时，周域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也刚换好校服，领口整整齐齐，指尖捏着一杯温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隽。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目光自然地落在她身上，语气清淡：“醒了？过来吃早餐。”

保姆连忙摆上碗筷，笑着道：“漾心小姐起得真早，先生还在楼上呢。”

简漾心轻轻“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安静又规矩。

周域把一杯温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先喝这个。”

“谢谢哥。”她低头小口喝着，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没有太多话，却并不尴尬。

这种氛围，像极了真正亲密无间的兄妹，又比兄妹多了一层旁人不知的暗涌。

快吃完时，周父才从楼上下来，依旧一身得体家居服，笑容温和：“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要去学校早自习。”简漾心轻声应，头微微低着，姿态恭敬又疏离。

周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周域，随口道：“一会儿你送漾心过去吧，顺路。”

“好。”周域答应得干脆。

简漾心没有推辞，只是安静地把最后一口粥吃完。

她清楚，这每一次“顺路”，每一次共处，都是她在往周域心里，一点点缠上丝线。

缠得越紧，日后越难挣脱。

车上，比昨夜更安静。

简漾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哥，你好像……从来不会拒绝我。”

周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侧眸看了她一眼。

少女侧脸干净，眼神平静，看不出是在试探，还是随口一说。

他喉结轻滚，淡淡道：“你没提过过分的要求。”

“那如果我提了呢？”她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好奇，温顺又无害，“哥会答应吗？”

周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对上她清澈的眼睛，那双眼太干净，太无辜，让人根本无法设防。

半晌，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会。”

简漾心嘴角弯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很快又敛去，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声音轻不可闻：

“那我记住了。”

周域没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轻微的风声。

他心里很乱。

他明明应该把她当成妹妹，应该保持距离，应该恪守分寸。

可梦里的画面、她在学校刻意的冷淡、在家中不经意的依赖、刚才那句带着试探的话……全都搅在一起，让他心神不宁。

他开始期待和她独处，开始在意她的情绪，开始因为她的一句话，乱了心跳。

这种感觉，陌生又危险。

车子停在学校不远处的路口，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足够避开校门口扎堆的学生，也足够给两人留一段不被旁人看见的独处时间。

简漾心解开安全带，指尖刚碰到车门把手，就被周域叫住。

“简漾心。”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这么叫她。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回头，眼底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茫然：“怎么了，哥？”

一声“哥”，又把距离拉回安全地带，温顺又乖巧。

周域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她，为什么在学校对他视而不见，为什么在家里又那样依赖他，想问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因为那个梦心神不宁。

可最终，他只淡淡吐出一句：

“中午要是食堂人多，别硬挤。”

简漾心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笑容浅淡：“我知道了，谢谢哥。”

“去吧。”他别开视线，不再看她。

少女推门下了车，背影纤细，一步步走向校门，很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周域坐在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他明明对所有人都冷淡疏离，独独对她，一再破例。

独独对她，没了分寸。

简漾心走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

尹諾一见她就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漾心！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迟到了呢！”

“家里顺路送我过来的。”她语气平淡，拉开椅子坐下。

“谁送你啊？”尹諾随口一问，下一秒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压低声音，“……不会是周域吧？”

简漾心翻开课本，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嗯”了一声。

尹諾倒吸一口凉气，一脸羡慕嫉妒：“我真的酸了……全校女生都想蹭的车，你天天坐。”

简漾心指尖按在书页上，没说话。

天天坐？

她要的，可不止是坐车。

她要的，是他整个人，是他的信任，他的偏爱，他的不顾一切。

是让他亲手，把他父亲的一切都碾碎。

一整个上午，简漾心都表现得格外安分。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看书，不与旁人闲聊，更没有往隔壁0班多看一眼。

她越是冷淡，周域就越是在意。

课间操时，全校学生在操场列队，简漾心站在班级队伍中间，安安静静跟着做操。

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领操台旁的身影——周域站在年级前列，身姿挺拔，神情冷淡，从头到尾都没往她这个方向看。

旁人看来，他们就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只有两人自己知道，那份看似疏离的关系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做操结束，各班依次回教学楼。

简漾心被人群挤得慢了几步，落在后面。

一只手忽然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

她回头，撞进周域沉沉的眼底。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角落这一幕。

“跟我来。”他低声说，语气不容拒绝。

简漾心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温顺，乖乖跟着他走到楼梯间拐角。

这里偏僻，没人经过。

周域背靠墙壁，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依旧冷淡，可眼神里，却藏着翻涌的情绪。

“你在学校，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

简漾心垂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没有……我只是觉得，在学校太亲近，会被别人说闲话。”

“闲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淡淡的皂角香笼罩下来，带着少年清冽的气息。

“你怕闲话，还是……根本只想在家里利用我？”

这句话出口，连周域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可这几天的烦躁、在意、患得患失，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简漾心猛地抬头，眼眶微微泛红，看上去委屈又无措：“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没有。”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温顺得让人心软。

周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瞬间就软了。

刚才那点质问与怀疑，瞬间烟消云散。

他喉结滚动，语气不自觉放柔：“我不是怪你。”

只是，受不了你对我忽冷忽热。

受不了你在我面前乖巧温顺，在学校却形同陌路。

更受不了，我因为你，变得不像我自己。

简漾心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上钩了。

他开始在意，开始吃醋，开始失控。

这才只是开始。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细弱：“那我以后……在学校，也跟哥打招呼好不好？”

周域看着她，沉默几秒，终于吐出一个字：

“好。”

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简漾心抬头看他：“哥，我要回去上课了。”

“嗯。”他让开位置。

少女从他身边走过，衣角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那一瞬，周域心头一颤。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指缓缓收紧。

他好像，真的栽了。

栽在一个他本该当成妹妹的人身上。

栽在一场他自己都看不清的局里。

而他不知道，这场心动，

将来会变成刺穿他整个人生的，最锋利的刀。